第32章 赵敬之的恨意

赵敬之的住处在内门东侧，独占了一座两进的独院。

院子打理得极其讲究。青石小径两旁栽着从苍梧山脉移来的金丝竹，竹节细密，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边。院角引了一脉温泉水，水汽氤氲，在夜风里袅袅地升腾。正厅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坐着。

白玉簪搁在桌上，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月白长袍的领口被扯松了，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脖颈。他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杯身已经被他捏出了三道细密的裂纹，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烫。

公审结束后，这是他独处的第一个时辰。

殿上那种温和从容的笑容早就不见了。此刻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五官在月光的阴影里僵硬得像一副石雕面具。只有眼珠子在动。极缓慢地，从左侧转到右侧，像是在黑暗里追踪一只看不见的猎物。

姜宁。

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只是微微翕动了一下，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咔嚓一声，杯身彻底碎裂，瓷片落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袖口。

她在公堂上用一枚留音石把他架到了刀口上。她让方大彪当众露馅，让谢不逾顺势补了一刀，让孟长老连保他都保不住。最后顾长铭虽然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处置，但满殿的人都看到了——方大彪被拖走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个人连自己的狗都不保。

他的声望在一炷香之内跌到了谷底。

而这些，都因为一个灵根被废的外门废物。

赵敬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丛金丝竹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无数细碎的碎片。他想起第一次听说姜宁这个名字的情景。那时候苏棠还在外门布网，说有个废物可以利用，用来撬动谢不逾的根基。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用完就扔。现在这个废物不但没有被扔掉，反而在公堂上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不能亲自动手。顾长铭虽然没有处置他，但那双老狐狸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公审刚结束就对姜宁下手，等于承认自己是主谋。他能做的是等在暗处，等下一个机会。或者等苏棠从思过崖出来。苏棠那女人比他阴毒，手段比他更不见光，关键是她的恨意比他还浓。一把现成的刀，不用白不用。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传音玉符。玉符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他将玉符凑到唇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窗外的虫鸣都能盖过去。

“东西准备好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动。”

玉符那端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知道了。”

赵敬之把玉符收回袖中。他重新在黑暗中坐下来，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了，肩膀松弛了，嘴角重新浮起那个温和的笑容。他在练习。练习天明面对所有人时该用什么表情。嘴角弯到什么弧度，眼神温和到什么程度，声音沉几分轻几分。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黑暗中反复打磨，直到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第二天一早，宗门公告栏上贴出了公审结果的告示。

姜宁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遍。告示上写着“姜宁与谢不逾私吞秘境宝物一事查无实据，二人无罪”，也写着“方大彪、齐五、孟平三人设伏偷袭同门，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半句都没有提到赵敬之。

她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赵家在宗门根基太深，光凭一段录音和谢不逾的证词，掰不倒赵敬之。她也没打算一次公审就把他拉下来。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把告示旁边另一张公告扫了一眼。是炼丹房贴的药材收购单，上面列了十几种急需的灵植，其中龙血草排在第一位，后面标注的价格是两百块下品灵石一株。三株就是六百块，够她修复灵根的第一阶段绰绰有余。

姜宁转身往炼丹房走。

炼丹房建在一座独立的丹峰上，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的药味。接待她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药师，拿起她的龙血草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用放大镜凑近端详叶脉上的淡金色荧光。他的眉头从拧紧到舒展，最后放下放大镜，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三株，确实是两百年份。品相极好，根须完好无损。这种品相，每株额外加五十块灵石。三株合计七百五十块。”

姜宁接过沉甸甸的灵石袋时，手往下坠了一下。七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比她预估的还多了一百五十块。她把袋口系紧，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出炼丹房时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第一阶段修复需要一百块灵石，够了。剩下的六百五十块，可以攒起来买一把趁手的匕首。秘境里那把普通匕首已经卷了刃，连削树枝都费劲。她需要一个真正能用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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