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谢不逾的伤

姜宁是在去内门送谢礼的路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她手里提着一只用油纸包好的食盒，里面装的是周莲儿塞给她的红糖糕，外加一碟从食堂里花两块灵石买的桂花糯米藕。藕切得厚薄不匀，糖浆淋得有点多，但已经是外门能拿得出手的最体面的谢礼了。她在心里算过，谢不逾在公堂上替她作证、替她圆谎、替她把赵敬之的矛头引到自己身上，这份人情不是一碟糯米藕还得清的。但总得有个开头。

走到内门与外门交界的月亮门时，她听见两个扫洒弟子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晚谢师兄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被人堵了。”

“谁这么大胆？”

“赵家的人。四五个打一个，谢师兄好像受了伤。”

姜宁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糯米藕在碟子里滑了半寸。她没有继续往前走，站在原地听完了后面的话。那两个弟子说得零碎，拼凑起来大概是赵敬之手下的人昨晚趁谢不逾从演武场独自返回时动了手，虽然最后被巡逻的执法堂冲散了，但谢不逾似乎旧伤复发，伤得不轻。

姜宁转头往谢不逾的住处走去。

内门弟子的居所在东麓，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谢不逾的院子在最边上，离其他人的住处隔了一小片竹林。竹叶在午后的风里簌簌作响，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抬手叩门。没人应。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她犹豫了一瞬，伸手推开了院门。

正厅的门也虚掩着。药味更浓了，是金创药混着某种辛辣的活血药材，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苦味。她穿过院子，在正厅门口停住脚步。厅内光线昏暗，窗子关了大半，只有一道窄窄的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把斜放的剑。

谢不逾坐在靠墙的榻上。

他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平放着。月白的外袍脱在一旁，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中衣的右肩处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洇到胸口，边缘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

额角渗着汗。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淌进领口，将中衣的领缘洇湿了一小片。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层温润的釉面终于碎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疲倦而脆弱的底色。

可即便是这样，他靠着墙壁的姿态依旧端端正正。脊背挺直，肩膀没有塌，手边搁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鞘上的银线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姜宁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她见过他温润如玉的样子，见过他居高临下审视她的样子，见过他在擂台下沉默注视她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幻影沼泽里握住她手腕时眼底泛红的样子。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把被用到极致却不肯归鞘的剑，明知道自己卷了刃，还要硬撑着立在剑架上。

她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谢不逾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动，只是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像是觉得没必要在她面前保持戒备。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失血后的沙哑。

“听说你受伤了。”姜宁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糖糕和糯米藕的甜香在药味里杀出一条路来，“给你带了点吃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的。”

谢不逾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笑，但他眼角的肌肉放松了半拍。

“又是糖。”

“什么叫又是。”姜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屋里，“上回在秘境里你自己说的，回灵糖太甜。这个糯米藕糖浆少放了一半，周莲儿帮我调的味。”

谢不逾伸手拿起一块糯米藕。动作很慢，右肩的伤口在抬手时扯了一下，他的眉心动了一下，随即被压下去。他把藕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是甜。”

姜宁注意到他右肩的血渍比刚才更湿了一点，大概是刚才抬手时伤口又裂开了。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

“让我看看。”

谢不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微微前倾，算是默认。

姜宁用指尖轻轻掀开他肩上的衣料。伤口在肩胛骨偏上的位置，不是新伤，是旧伤裂开。伤口的边缘是一圈陈年的疤痕组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已经愈合了很久。但中间被什么东西重新撕裂了，血肉翻开，渗出淡红色的组织液。撕裂的力道很猛，像是被人用重物狠狠砸在了旧伤上。

“旧伤。”她不是问。

“嗯。”他的回答很短。

“什么伤的？”

谢不逾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两个字：“碎灵杵。”

姜宁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系统说过，原主的灵根就是被碎灵杵敲碎的。那种刑具三寸长，拇指粗，上面刻满了破灵符文。一杵下去灵根像瓷器一样裂开。打在灵根上废修为，打在骨头上碎骨头。

有人用碎灵杵打过谢不逾的肩膀。而且是很久以前。

她没有追问。转身去桌上拿了一只干净的碗，从水囊里倒了半碗凉水，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那盒龙脑香药膏。药膏已经用得快见底了，她用手指刮了薄薄一层，在掌心化开，然后轻轻按在他的伤口边缘。指腹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在掌心下绷紧了。不是躲，是本能。像一匹被人打过的马，伤口被人碰了会先僵一下，确认没有危险才会慢慢放松。她等他那一瞬的僵硬过去，才继续把药膏抹匀。

“你怎么会有碎灵杵的伤。”她低着头，手指的动作很轻，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谢不逾没有回答。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姜宁也没有再问，她从自己衣袍的下摆撕下一根干净的布条，将药膏敷好的伤口轻轻包住。布条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她在系结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蹭过他的锁骨。

【灵力汲取被动触发。未吸收到灵力。目标灵力处于极度枯竭状态。】

她的动作顿了不到半秒。灵力枯竭。他的伤不只是外伤，还在内耗。而他从头到尾没有哼过一声，还能坐得端端正正地吃她带过来的糯米藕。

她把布条系好，退后一步。

“好了。这两天别使剑，也别抬手。”

谢不逾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布条。打得整整齐齐，系结的位置刚好在锁骨下方，不会硌到伤口。他抬起头看她。

“你倒是挺会包扎。”

“被揍多了，自然就会了。”姜宁坐回椅子上，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两块，流了那么多血。”

谢不逾当真又拿了一块。这次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灵丹。窗缝里的日光移了一格，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药膏的清苦和红糖的甜腻在昏暗的厅堂里慢慢交织，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两个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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