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肉和盐

酒池动工用了十日。

清淤、挖深、夯石、筑沿，单是池壁就修了七天。再把沟渠打通、美酒灌入，又三日。第十日傍晚，最后一坛酒倾入池中，酒香终于飘满了半座城。帝辛站在岸边看酒液翻涌，赏了工匠每人一匹帛。

我立在池边，酒气蒸上来熏得脸颊泛热，垂眼笑了笑。

酒池成了，肉林却卡住了。

工匠们把整牛整羊挂上木架，那架子搭在酒池北侧，朱漆梁柱撑着，横竖交错，半里长。头一日挂上去的肉还泛着新鲜血色，油光在日头底下亮晃晃的。可到了第三日，味道就不对了。

酸气从北边飘过来，混在酒香里，起初淡，后来越来越浓。第五日清晨我踏出寝殿，腥臭味扑面而来，像一堵腐墙横在面前。我拿袖子掩住口鼻往北看——牛腿泛出灰绿，羊排表面覆着一层发亮的黏膜，苍蝇嗡嗡地绕在木架周围，远看像一团黑雾。有内侍凑近看了，回来吐在廊柱底下。第七日，连酒池边都开始落苍蝇了。那排青铜酒盏沿上密密麻麻一层黑点。

帝辛一大早来巡视，站在酒池边愣了半天，脸越拉越长。

“寡人花了十日等这酒池，”他回头瞪着比干，“结果肉林挂上去才三天就臭了？比干，你是要寡人对着苍蝇喝酒？”

比干弯着腰，额头一层汗，不知是热是急，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系统面板先亮了。

【检测到“肉林”计划执行中产生的次生影响。肉林半月耗尽了周边三城的牲口。猎户入山三日空手而归，农夫耕田无牛可换。有村中老妪跪在田埂上哭——她养了五年的猪被宫里拉走了，秋后的种子钱没了着落。多城邑开始以糠菜充饥。】

【大商国运：96.8%→85.7%。下降幅度：11.1%。原因：过度宰杀引发民间恐慌，多地已现“岁荒将至”流言。】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行淡蓝文字，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十一。好数字。

但这点翘还没完全展开，比干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大王，酒池既是享乐之物，建了便建了。可肉林当真不可再建。城中百姓已在抢购肉脯，商贩趁机抬价，较上月涨了五成。若再宰杀牲口挂那肉林，只怕不等挂满，百姓就要先闹起来了。”

帝辛拧着眉头看向我：“爱妃，肉太容易坏了，要不肉林不建了？就一个酒池也够体面了。”

我心里往下一沉。不建了？费了这么大工夫才让国运掉到85.7，说不建就不建？

可脸上没露出半分。

我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天真不解的神情：“大王，臣妾听说民间屠户卖肉，一头猪也要卖三五日，怎么他们的肉不坏呢？”

帝辛一愣：“屠户的肉，也会坏。”

“可他们总有法子不让它坏那么快。”我微微侧目，“大王手下能人无数，难道没有一个知道怎么让肉多放些日子？”

帝辛看向比干。

比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嘴又咽回去，半晌才低声道：“肉食久存，须以盐腌之。盐能去水防腐，腌过的肉可存数月不坏。”

“那就腌啊。”我说得轻快，“大王，让比干大人调些盐来，把肉腌透了再挂上去。那样肉林不就能长久了么？还能日日取用，时时新鲜。”

帝辛眼睛一亮：“好主意！比干，就按苏妃说的办。把宫里库存的盐都拿出来腌肉。”

比干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帝辛，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臣……领旨。”

他转身往廊道走。迈出第三步时，袖口里一卷竹简滑出来，“啪”地散落在青砖上。那是他揣了一整夜的《谏止肉林疏》，墨迹未干，竹片散了一地，散乱地躺在那儿，像他此刻无话可说的样子。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继续走远了。背影像被什么压着，一步一步，极沉。

我看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重新转回脸，嘴角的笑意还在。

识海里，系统面板又亮了一下，这次颜色偏暗，像谁在低声说话：

【检测到“盐腌肉林”方案已进入执行。盐在此时代为战略级物资。产地集中于东海沿岸与河东盐池，运输成本极高，民间以“斗盐易斗金”形容其珍贵。腌肉林所需盐量将一次性消耗大商国库盐储量的六成。盐价暴涨、民怨上升、体力劳动者患病率增加、生产力下降——以上多重影响将共同作用于国运。】

比干动作很快。当天下午，数十辆牛车从宫库拉着大袋粗盐涌向肉林工地。工匠撤下臭肉，换上新鲜的整猪整羊，用粗盐揉搓涂抹，码缸腌渍三天，再重新挂上木架。

腌肉挂上去的第一天，咸香盖过了酸腐，苍蝇也少了。帝辛站在肉林下仰头看着那一排排泛着盐霜的肉，满意地摸着肚子笑。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有抬头。

因为识海里那个数字正在跳。

【大商国运：85.7%→68.4%。下降幅度：17.3%。原因：大商国库盐储量骤减六成。沿海盐田为满足宫廷需求加征三倍劳役，盐民逃散两成。民间盐价七日内上涨两倍。河东盐池运力不足，多城邑已现“淡食”之困。盐井旁一名采盐老卒在工棚里咽了气，没人替他收尸——他上个月的盐钱还没领到。百姓体力下降，农田劳作效率降低，秋收预期下调。综合国运下挫。】

十七个点。加前面十一个，一共二十八点三。

我站在肉林下，闻着咸腥和旧木头晒暖混在一起的味道，嘴角慢慢弯起来。很浅的弧度，浅到就算有人正面看见也察觉不出什么。

开心吗？当然开心。这是朕第一次真正看到大商的国运往下掉了一大块。前面两次掉得都不干利落，转头就被帝辛拽回去了。这次不一样。盐挖走了，肉腌上了，民间的苦是实实在在的，补不回来的。

可胸口深处那一小块地方，莫名其妙地沉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没蘸盐的煮肉，咽下去了，却堵在食道里不上不下。朕想不明白。朕一个亡了国的末代女帝，天下苍生关朕什么事？朕的神国还封在虚空裂缝里等朕去捞，朕哪有工夫替大商的老百姓操心吃不吃得上盐？

朕把那块沉往下压了压，压进胃里不再理它。

转过头时，帝辛正拍掌招呼工匠再多挂两排肉上去。他回头冲我喊：“爱妃！你这个法子真好！往后肉林一直都能挂满肉，寡人天天来这儿宴饮！”

我屈膝一礼，笑容温顺甜美：“大王高兴，就是臣妾最大的福气。”

他哈哈大笑，又转回去了。我站在原地，袖口里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系统面板还亮着最后一行字：【大商国运：68.4%。已低于初到时的87.3%。建议继续观察“盐荒”后续效应，预计七日内将有更多城邑出现次生问题。】

我关掉了面板。风从肉林那边吹过来，裹着浓重的咸腥气钻进鼻腔。我站在腥咸的风里，看着朝歌城上方那片被烟火熏得灰蒙蒙的天。

开心是开心的。

可朕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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