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臣同乐

酒池肉林竣工那日，朝歌城上空飘了三天的酒肉香气。

比干领着工匠日夜赶工，腌好的肉一扇一扇挂上朱漆木架，羊腿挨着猪肋，牛腱贴着鹿脯，层层叠叠铺出去半里长。阳光照在泛着盐霜的肉面上，白晃晃一片，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雪。

帝辛站在肉林中央仰头看了一圈，下巴几乎翘到天上。

“好！”他拍着掌说，“这才是寡人想要的大商！”

当天下午，他就拉着我进了酒池。

池水齐腰深，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我穿着薄绸做的舞衣，赤脚踩在池底铺着的卵石上，一步一步往池心走。酒液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往上爬，酒气蒸得人头昏。

帝辛靠在池边一张铺了虎皮的矮榻上，端着青铜爵，眯着眼看我。

“爱妃，”他灌了一口酒，“跳一个。”

我转身，酒液在腰际荡开一圈波纹。肉林就在北面，那些腌好的肉挂着，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我脚边的酒面上。我抬起手臂，舞袖滑落，露出半截小臂。

我跳了。没有琴，没有鼓，只有酒液晃动的水声和肉林里偶尔叮当作响的铁钩碰撞声。

帝辛看得眼睛发直，酒爵举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他身后站着六个宫女，也都穿着薄绸，在肉林的阴影里跟着我的节奏旋身。裙摆扫过酒面，溅起细碎的酒花，落在岸边的青砖上。

一曲跳完，我踩着卵石走回池边，水从绸衣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帝辛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拽到他榻上坐下，酒气喷在我耳侧：“寡人这辈子，值了。”

我垂着眼笑。识海里，淡蓝色的面板无声地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与帝辛共同参与“酒池肉林”娱乐活动。帝辛当前状态：沉溺享乐。精神评估：专注度下降17%，朝政处理时长较上月减半。大商朝廷七日未开大朝会，各地方奏疏堆积未批。】

【大商国运：68.4%→66.3%。下降幅度：2.1%。】

【原因分析：天子耽于享乐，威信下降。民间已有“大王只知酒肉”的流言，部分边远城邑对朝歌的敬畏度减弱。】

我靠在帝辛怀里，看着那行字，面上的笑容温软如旧，心里却轻轻啧了一声。

两个点。朕跳了一炷香的舞，头发都让酒泡透了，才掉两个点。太慢了。

“大王，”我把脸侧过去，贴着他肩膀，声音软糯得像刚化开的蜜，“光臣妾一人跳舞多无趣啊。大王何不召满朝文武也来看看这酒池肉林？让他们也尝尝这美酒、看看这光景。君臣同乐，岂不美哉？”

帝辛捏了捏我的下巴，眯眼想了想：“爱妃说得有道理。来人——传朕口谕，请太师比干、太师闻仲、镇国武成王黄飞虎，及三品以上文武大臣，即刻赴酒池肉林赴宴！”

内侍领命飞跑出去了。我坐在榻上，指尖在袖中轻轻敲了敲。

来，朕等你们。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大臣们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比干。他沿着酒池边走过来，脚步骤然一滞，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抬头看见帝辛歪在榻上搂着我，又看见北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腌肉林，嘴角往下压了压，最后跪下来行礼，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然后是闻仲。他迈步进园子时腰间的剑鞘撞在大腿外侧，叮当一声，在酒气弥漫的空气里格外突兀。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酒池，又扫了一眼肉林，目光最后落在帝辛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垂下眼皮，拱手躬身。

接着是黄飞虎。这位镇国武成王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进园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等看清了酒池里泡着的酒液、肉林上挂着的那一排排肉，笑容就慢慢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位大臣，三三两两地站着，没人坐下，没人说话，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避开那片酒池和肉林，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帝辛坐在榻上，左手臂还搭在我肩上，右手端着酒爵。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举爵高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寡人设宴酒池肉林，是寡人登基以来头一桩大喜事。酒在这里，肉在这里，你们想吃便吃，想喝便喝，谁都不许拘束！”

满殿安静。

比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闻仲侧着脸，望着肉林尽头那只不知何时落上灰的青铜灯盏。黄飞虎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人动。没有人举起面前的酒盏。没有人朝那片肉林迈出一步。

我坐在帝辛身边，慢慢扫过这些人的脸。比干的眉心拧成了川字，嘴角那道纹路深得能夹住竹片。闻仲的脊背挺得太过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黄飞虎的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肉微微鼓起。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无声地铺开。

【检测到大规模“沉默抗议”情绪在朝歌文武群臣中蔓延。比干：忠诚度-25%，闻仲：忠诚度-20%，黄飞虎：忠诚度-30%。其余三十六位大臣平均忠诚度下降区间15%-35%。核心反感点：“酒池肉林”的奢靡程度已超出臣子对明君的容忍底线。多位大臣心中浮现同一句话——“大商要毁在他手上了”。】

【大商国运：66.3%→60.1%。下降幅度：6.2%。】

【当前国运已跌破60%阈值。建议宿主继续保持当前策略，持续施压。按此速率，大商国运将在二十日内降至50%以下。届时宿主可触发“王朝危殆”事件，吸取效率将翻倍。】

我端着酒盏，看着那行数字在识海里缓缓亮起，又从亮到灭。

六点二。加上前面两点，这场宴席让国运掉了八点三。加上盐荒那十七点，加上肉林那十一点——

国运68.4%掉到了60.1%，八点三。虽然比朕预想的少了一点，但够了。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让朕在心里笑出声。

我端起酒盏掩住嘴角那抹弯度，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池边那一片僵直的人影上。

可还没等我放稳酒盏，帝辛先动了。

他看着满殿大臣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没人喝酒二没人吃肉三没人开口说话，一张脸从红润慢慢涨成猪肝色。他放下了酒爵，站起身，赤脚踩在池边的青砖上，朝距离最近的那个人走过去。

黄飞虎就站在池边三尺处。

他还没反应过来，帝辛抬起右脚，照着黄飞虎的后腰就是一脚。武成王堂堂一员武将，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三步，扑通一声栽进了齐腰深的酒池里。琥珀色的酒液哗地一下溅起来三尺多高，泼了岸边一片人满身满脸。

黄飞虎在酒池里扑腾了两下，浑身上下湿透了，酒灌进鼻子呛得他猛咳。他挣扎着站起来时，两只手撑着池底卵石，头发上滴着酒，铠甲缝隙里往外淌着琥珀色的水。

满池边的文武大臣都愣住了。比干的嘴半张着，闻仲的手按上了剑柄又松开了，黄飞虎的副将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帝辛站在池边，伸手指着酒池里狼狈的黄飞虎，哈哈大笑：“你不愿喝，寡人就送你下去喝个够！还有谁站着不动的，寡人一脚一个全踹下去！”

笑声在肉林的梁柱间回荡。

我坐在榻上，端着酒盏，看着池子中央浑身酒液的黄飞虎。

他低着头，湿透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得见他站在酒池里，双拳攥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全身都在微微地抖。

是冷？是怒？是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识海里那行国运数字，在帝辛踹出那一脚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定在了60.0%上。没有掉更多。但也没有往回涨。

我放下酒盏，慢慢弯起嘴角。

水里的黄飞虎终于抬起了头，隔着满池酒液，隔着半里腌肉香，隔着满岸沉默的大臣们，他的视线穿过帝辛的笑声朝我这边落过来。

只是一瞬，就又垂下去了。

我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看着他的肩膀在酒液里慢慢放松下来。他在忍，忍得手背青筋暴起，但他还在忍。

我知道他心里默默数了一笔账。

这笔账迟早要算的。只是今天，先记在帝辛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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