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到实习任务的警花

六月底的午后，阳光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把派出所走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晒得蔫头耷脑。

林宴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刚整理完的人口信息登记表，键盘敲得啪啪响，这是她实习第三周，桌上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她愣是没顾上喝一口。

说实在的，刚来那几天她还挺亢奋，警校四年攒的那股子劲头，让她恨不得天天跟着出外勤抓坏人。

结果现实给她泼了盆冷水，连着两周，干的全是信息录入、档案归档、偶尔接个报警电话，对方不是嚷嚷着丢猫丢狗，就是找不着电动车。她爸要是知道她在派出所天天跟报失的猫猫狗狗较劲，不知道会不会从荣誉墙照片里翻个白眼。

但这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她爸林建国牺牲那年她才十五岁，追捕沈氏关联的那伙人时出了事，案子至今挂着。她考警校、练射击、拼了命想进刑侦，说到底，就是那根刺一直在那儿，从来没拔出来过。

所以眼下，哪怕让她天天对着档案盒，她也绝不可能敷衍。

“小林，把这份卷宗送三楼去。”对面工位的张姐头也没抬地扔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嗓门大，语速快，跟开了二倍速似的。

“哎，来了。”林宴应了一声，接过卷宗就往楼梯口走。

她那双腿又长又直，一步能顶上别人一步半，警裤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点走秀的味儿，偏偏脸上还挂着那种特乖巧的笑，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姑娘真斯文”。

三楼是综合办公室，比楼下安静不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一阵热风涌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叶子被晒出的那种青涩气味。刚走到转角，迎面撞上个穿着深灰色T恤的男人。对方显然也没料着有人，俩人差点实打实撞一块儿。

林宴反应快，身子一侧让过去，手里的卷宗稳稳当当没掉。但她看清这人脸的瞬间，脑子里自动弹出了警校行为分析课上那些理论—这人状态不太对。瘦，特瘦。骨架倒是能看出来个子不矮，可肩胛骨的形状隔着T恤都隐约能看见，像件没撑开的衣架子。

头发有点长，黑得浓，刘海儿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没收拾过的样子。最打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红，眼珠是浅淡的棕色，湿漉漉的，就跟刚搁水池里捞出来似的。

他在哭。或者说，刚哭过，还没彻底收住。男人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声音哑得厉害：”借过。”就这么两个字，尾音还带着点发颤。

林宴心里一动，面儿上不显，侧身让了路，看着他下楼梯的背影。

步子倒快，肩背绷得紧紧的，像只受了惊的什么动物，只想赶紧从人跟前消失。她抱着卷宗继续往前走，却在这时候听见综合办公室里头的说话声，门没关严，张队的声音传出来：

“……沈家那个小少爷，刚从国外回来就摊上这事儿，公司账目被人动了手脚，股票都跌成什么样了，来报案的时候眼圈红的……”

“张队，沈家……是沈氏集团那个沈家？”

旁边有人接话，“除了那个还有谁，他爸沈国忠现在人还在国外呢，据说正往回赶，公司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这小子一个人扛着来派出所，挺不容易。”

林宴的步子顿住了，她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被从窗户涌进来的阳光烤得发烫，半边笼在办公室漏出来的空调冷气里。

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又生生被她压住了。沈氏，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重。

她爸临出门执行任务那天早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宴，爸今晚回来给你带楼下那家糖炒栗子。”

栗子没等到，等到的是爸爸的同事红着眼睛告诉她，她爸的车在追捕沈氏关联犯罪团伙的路上出了事。那案子后来被定性为”意外”，但林宴从警校毕业那天翻遍了所有她能接触到的档案资料，发现那根本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可所有线索，都指向沈氏集团内部一条深埋多年的黑色产业链，而沈国忠—那位在媒体镜头前永远儒雅慈祥的企业家，干净得连个破绽都找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卷宗送进办公室，搁在张队桌上，脸上还是那个乖乖的笑：“张队，您要的卷宗。”

张队正跟人说着话，顺手摆了下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林宴没急着动，余光瞥见办公桌一角摊着张报案登记表，姓名栏里两个铅笔字，写得有点潦草—沈确，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转身走出综合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那股热风还在，吹得她后颈碎发微微晃动。她脑海里却始终浮现刚才在转角遇见那个男人的眼睛，红着，湿着，却又隐约有种说不清的凉意，跟六月的天气完全不搭。

她上楼的时候他下楼，两个方向，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这算什么呢？林宴弯了下嘴角，那笑意淡淡的，落在嘴唇上，没真正漾进眼底。

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推开楼下办公室的门，坐回工位，面儿上风平浪静。谁也不知道，她拿鼠标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小林，晚上加会儿班？张姐这儿还有个档案要整理。”

“成啊，没问题。”她应得痛快，桌面上那份登记表的信息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沈确，沈氏集团少东家，刚从国外回来，公司出了经济纠纷，来派出所报了案。他看起来那么脆弱，说话声都发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可林宴摸着自己左胸口袋里那枚小小的警徽，心想：这案子，她得想办法沾上。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沈确的男人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六月的烈日底下抬起头，眼底的水汽早就散了，剩下的东西干净、清冷，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十年的石头。

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嗯，已经报了案了。”语气平得很，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哽咽。

热浪扭曲了柏油路面的空气，夏天的蝉鸣里藏着一场还没正式开始的风暴。

林宴在办公室里低头写着工作日志，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她没来由地想起刚才那个人，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她跟那个人之间，迟早还得再见。那时候她可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一滩什么样的浑水。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深绿的那一面底下，隐约泛着银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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