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理疏导志愿者

林宴找到张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社区心理疏导服务申请表”，脸上挂着那种她最擅长的、人畜无害的乖巧笑。

张队正对着电脑敲报告，抬头瞥了她一眼：“小林？咋了这是。”

“张队，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有证书的。”

她把表格轻轻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备注栏那行字，“昨天那位沈先生，我看他情绪状态不太好。咱们所有社区帮扶指标，这种刚经历重大变故的当事人，按理说该有人跟进一下心理状况吧？”

张队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笑了：“你这丫头，警校还修双学位？”

“闲不住嘛。”林宴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在快速打腹稿。她昨晚翻了派出所三天内所有和沈氏相关的报案记录、出警记录、甚至前台来访登记，把沈确的信息翻了底朝天。他住哪儿、电话多少、车是什么颜色，全在她脑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行，那你试试，人家不一定乐意。”张队把表格往旁边一推，“地址在系统里自己查，别耽误正事。”

“得嘞。”林宴转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稳得很，心跳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是查案，是她靠近沈氏的第一步，跟别的什么没关系。可她脑海里总晃过昨天转角处那双眼—湿漉漉的、发红的，像被人扔在雨里没捡起来过的小狗。

沈确住的地方在城东一个挺老的高层小区，电梯按钮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广告贴纸。林宴站在门外按门铃的时候，午后的楼道静得出奇，隔壁有户人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衬得她心跳声更明显了。

门开了一条缝，沈确探出半张脸来，头发比昨天还乱，顶着一脑袋炸了毛似的黑发，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和腕骨上明显的青筋。他看清是她，愣了愣，声音还是哑的：

“……你是？”

“沈先生，我是派出所的志愿者，来跟进一下您的情况。”林宴掏出工作证，认真得公事公办，“方便进去聊吗？”

沈确看了她三秒，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眼睛本身就这副模样。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里头的样子让林宴差点没绷住表情，茶几上堆着三个泡面桶，其中一个已经泡发了，面条涨得从桶沿溢出来，汤汁在桌面洇开一圈褐色印子。

沙发上扔着几件T恤和一条皱巴巴的裤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客厅光线昏暗，空气里一股方便面调料包混着空调霉味的奇怪气味。林宴站在玄关换鞋的功夫，脚边还踢到一个塑料瓶，是空的，滚了两圈才停。

她弯腰把瓶子捡起来搁鞋柜上，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心理评估打了个分。这人要是没问题才怪了。

“沈先生，您吃饭了吗？”

沈确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中间，瘦高的影子被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得拉长，整个人看起来又薄又细。他摇头：“不饿。”

“那您这泡面……”

“昨天没吃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耳朵尖有点红，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林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这是工作需要。她转身走到那堆泡面桶前开始收拾，一边叠纸盒一边用那种特别自然的语气说：

“我看您资料，您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生活习惯有点转不过来吧。要不这样，我这段时间隔两天过来看看您，帮着搭把手收拾收拾，您要是有什么想聊的也能跟我说，心理疏导嘛，就是陪着说说话。”

她把”隔两天”说得很随意，其实是昨天就盘算好的频率，太密了显得刻意，太疏了捞不着东西。沈确靠在沙发边没动，安安静静看着她收拾他的泡面桶，忽然说：“林警官，你昨天穿的是警服。”

林宴手一顿，她今天穿的是便服，牛仔裤白T恤，心想着这样亲和一点。

她抬眼看他，沈确还是那副无害的样子，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昨天在走廊那会儿我看见你了，你穿的警服裤子，黑色那条，侧面有两条白杠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志愿者。”

他说话的语气太坦荡了，坦荡到林宴甚至愣了一瞬。她干咳一声：“实习警员，还在轮岗呢。志愿者的证是另外考的，不冲突。”

“哦。”沈确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卧室方向走，“那你随便坐，我电脑上还有点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犹豫了一下：“……冰箱里有饮料，你要是想喝自己拿。”

林宴应了声“好”，看着他关上的卧室门，心里把刚才这段对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他注意到她的警裤，但他不问她为什么来，不问她是不是上头派来监视他的，问了句”你不是普通志愿者”就收住了。

这反应，要么是真的没心眼到缺根筋，要么就是……他知道她来干嘛，所以连问都不屑问，哪种都挺有意思的。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除了一排矿泉水，就剩一盒过期的牛奶，生产日期还是上个月的。林宴关了冰箱门，抬眼扫了一圈客厅，空调遥控器在沙发缝里，路由器搁在电视柜上，四个端口灯全亮着。

她目光在路由器上停了两秒又移开，这事急不得。

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暗沉的客厅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沈确的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屏幕的冷白荧光，安安静静的，跟这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

没有什么攻击性，像一只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得很小的动物。可林宴总觉得哪儿不对，她把茶几上最后那个泡面桶丢进垃圾桶，心想：慢慢来，反正明天还得来呢。

她听见卧室里头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又快又密，跟刚才那个说话的窝囊劲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敲出来的。她没出声，弯腰把沙发上的T恤一件一件叠好。

明天再来的时候，得带个饭盒。至少让这人吃口热乎的。她这么想着，没觉察自己嘴角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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