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挺舍得

林宴第三天来的时候，特意绕了趟菜市场。她拎着个保温饭盒，里头装了两菜一饭，西红柿炒蛋还冒着热气，青椒肉丝码得整整齐齐。

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明明这人饿不死，泡面吃了三天也没见真出什么事。可昨晚睡觉前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鬼使神差地早起炒了两个菜。按门铃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打鼓，万一人家不需要呢？万一嫌她多事呢？

门开了，沈确穿着件白色T恤站在门口，头发居然是梳过了的，虽然还是有点翘，但比起昨天那副炸毛样已经算质变。他看到林宴手里的保温饭盒，眨了眨眼，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影。

“……给我带的？”他声音里有一丝意外，很小很轻的那种，像怕自己会错意。

“顺路多做了点。”林宴面不改色把饭盒递过去，“你吃了没？”

“还没。”沈确接过来，低头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热气扑上来，他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林宴注意到他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握在保温饭盒边缘的时候，指节泛白，像是用了点力气，她忽然有点不太自在地别开了眼。

沈确侧身让她进门，这一次客厅比昨天干净了不少，茶几上虽然还摊着几本英文书和笔记本电脑，但至少没有泡面桶了。林宴扫了一圈，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上面一堆代码，她看不太懂，但隐约看到”firewall””port scan”几个词。

她把视线挪开，走到沙发边坐下，随口找了个话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确站在厨房里，正把饭盒里的菜往外倒到盘子里，动作也是笨得可以。青椒肉丝差点从盘子边缘滑出去，他手忙脚乱拿手去接，又烫得缩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林宴没忍住，站起来走过去：“我来吧。”

她从他手里接过盘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触感凉凉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沈确没躲，只是安静地退开半步，站在旁边看她麻利地把菜倒进盘子、用筷子摆好造型，又转头看了看他的碗柜。

“碗呢？”

“上头……左边那个。”

林宴踮脚去够，一米七的身高对付这种普通吊柜绰绰有余，取了两个碗下来，洗了、擦了，盛好米饭摆上桌。沈确就站在一旁看着，像围观什么新鲜技能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吃饭啊。”林宴把筷子递给他，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看我能看饱啊？”

沈确接过筷子坐下，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停了。他抬起头看林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起了雾。林宴心里一咯噔：“咋了？不好吃？咸了？”

“好吃。”沈确又扒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了一边，“……只是好久没人给我做饭了。”他说这话的语气特平淡，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林宴听在耳朵里，总觉得那话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低下头扒自己的饭，没接茬，心里想的却是，这人到底在国外怎么过的。九年，他从九岁到十八岁，沈国忠扔他出去就再没管过，一个人的饭，一个人的日子，寒暑假别人回家他回哪儿？回宿舍？她不敢往下想。

吃完饭沈确主动去洗碗，林宴坐在沙发上等他，余光却一直在扫那台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些滚动的代码像活物一样不断更新。她看不懂具体内容，但她注意到任务栏角落里有个小窗口，上面一行字：”log cleared. Backup: encrypted.”

她心跳加速了一拍；清除了日志，备份加密。这个人天天窝在家里，在干什么？

“林警官。”沈确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飘出来，林宴猛地收回视线，后背差点弹起来。

她稳了稳呼吸，转脸看他：“嗯？”

“你明天……还来吗？”沈确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他随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忙就算了。”

林宴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人就是个普通受害者，脆弱、孤独、可能还带点创伤后应激，她在这儿疑神疑鬼什么呢？可她又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一行字—log cleared. 加密备份。一个无辜的受害人为什么要清除日志？

“来。”她听见自己说，“我明天给你带排骨。”

沈确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小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找到了一个理由。他说：“那……我明天把碗洗得干净点。”

林宴站起身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背对着他，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六月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叶子和傍晚露水的潮气，她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插在兜里摸着那枚警徽。

那个窗口里到底加密了什么，她迟早要知道。

而客厅里的沈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林宴出了单元门，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摸了把自己的颈侧，那道被纹身盖住的疤，在皮肤底下隐约发烫。

“排骨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没消，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了下去，“挺舍得下本的。”

他转身走回电脑前，敲了两下键盘。那个被加密的备份窗口弹出来，底下有一行时间戳，是三天前的，他第一次见林宴那天晚上做的。他点了”永久删除”，光标停在确认键上三秒，最后还是按了取消。

他还没想好，或者说，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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