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比数据包要紧

沈确说三天，结果两天半就搞定了。林宴那天下午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所里填表格，那头的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林宴，你过来一下，那个包解开了。”

她挂了电话跟张队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跑，公交车等红灯那两分钟她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解开了，三层嵌套加密，他两天半就解开了。

她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腾起新的疑惑，这个人的技术水平，远远超出了“做过点相关的东西”。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一股浓重的速溶咖啡味扑面而来。

沈确坐在餐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他撑着头靠在桌面上，眼皮半耷拉着，脸色白得有点过分。

“你熬夜了？”林宴快步走过去。

“没怎么熬。”沈确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你来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打开的文档，里面是一份账目明细表格，金额流水和时间戳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林宴凑近了看，心跳猛地加速。这些账目里出现了好几个她熟悉的名字，都是之前卷宗里提到的关联人，每一笔转账金额都不小，时间跨度覆盖了近三年。

“这是……”

“从那个包底层解出来的。”沈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核心数据在第二层里，前两层全是伪装的假账，这一层才是真的。加密这个包的人故意做了三层，外面两层是给人看的，最后这层才是他想藏的东西。”

林宴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喉咙有点发干。这份账目如果确凿，几乎可以直接指向沈氏集团内部的资金暗流和关联交易的脉络，她爸当年的案子说不定也能从中找到新的突破口。

她转头看向沈确，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在眼睑底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两个空了的速溶咖啡袋，一盒拆开的饼干只吃了两块，旁边还搁着一瓶喝了半口的矿泉水，瓶盖又没拧回去。

“沈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你这两天睡了几个小时？”

沈确睁开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差不多够了。”

“我问你几个小时。”

他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加起来可能有五六个小时吧。”

林宴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和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有一瞬间几乎忘了他面前屏幕里那些数据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看到一个人熬了两天半几乎没合眼，就为了解开她给的一个数据包。

“你先去睡觉。”她把电脑屏幕合上，语气不容商量。

“可是那个账目……”

“账目跑不了，你人先给我躺下。”

沈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宴拽着胳膊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他的胳膊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体温比平时高了一点，触感像一块被晒过头的石头。林宴把他推到卧室门口，看着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坐下。

“躺下，闭眼。”

沈确躺下去了，但眼睛还半睁着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林宴，你好像我妈。”

林宴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你说什么？”

沈确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小时候生病，她也是这么凶我的。”

林宴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缩进被子里的背影和露在外面那截细瘦的后颈，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她记得他提过他妈妈跳楼的事，他五岁那年。那时候他刚学会什么叫生病有人照顾，然后那个人就没了。

她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的时候，她站在餐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账目数据，盯了很久。她应该立刻拷贝一份带回所里，这是她卧底以来的第一个实质性收获，但她没有。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拍了几张关键页面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电脑合上了。现在还不到把整个包带走的时候，她还不想让沈确知道她已经拿到了核心数据。

更重要的是，他花了两天半没合眼解出来的东西，她不想趁他睡着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全部拿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鸡蛋还有几个，挂面还有一把，西红柿蔫了但还能吃。她系上围裙烧了锅水，打个蛋、丢进西红柿、下面条，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几百次。

等面煮好的时候她盛了一碗端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沈确，醒醒，吃口面再睡。”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沈确揉着眼站在门口，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到那碗面，愣了一瞬。

“……你煮的？”

“不然呢？鬼煮的？”林宴把碗塞到他手里，“吃完再睡，别空着胃睡觉。”

沈确接过去低头扒了一口，嚼了两下，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林宴分辨不清那是没睡够的红血丝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在暖黄的走廊灯底下亮得过分。

“林宴。”他端着碗，声音闷闷的。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林宴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烫得厉害。“别想太多，面吃了就赶紧睡。那个数据包的事是等你醒了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回客厅，步子比他预想得快。坐到沙发上她才察觉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了两口气。

卧室里传来沈确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听着特香。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是七月傍晚将暗未暗的天光，她摸出手机看了看刚拍的那几张账目照片。

数据确凿，指向明确，几乎可以直接送上去。可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这些数据是真的了，因为如果那些账目是真的，那沈确就真的是沈氏罪证的持有人之一，她迟早要在调查表上填上他的名字。

她关了手机屏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厨房里沈确刚用过的碗还搁在水池里没洗，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人吃完面倒头就睡了，连碗都没拿出来。林宴站起身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沈确侧躺着缩成一团，手还搭在空碗边上，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又轻又长。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轻轻把门合上了。

然后她回厨房把那个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万家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厨房窗户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嘴角好像弯了一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弯的。她放下手，对着窗户里模糊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林宴啊林宴，你到底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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