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回门礼

苏锦年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手里提着从集市上买的东西——两斤盐，一包火柴，一块肥皂。都是些寻常日用品，花了不到一块钱。

怀里的两百块被她贴身缝在了裤腰里，一分没动。

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看见苏老太正坐在堂屋里，和赵老太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赵老太的脸上带着笑，苏老太的神情则是一副"就知道你会来"的模样。

苏锦年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挂着笑。

苏老太瞥了她一眼："俺等了你半晌了。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去镇上逛逛，看看有没有活干。"苏锦年走到桌边坐下，"奶奶有事儿？"

"有事儿？"苏老太冷笑一声，"俺是你的亲奶奶，你回门不回俺那儿去，反倒一大早往外跑？你眼里还有没有俺这个奶奶？"

苏锦年心里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奶奶，俺昨天才过门，今天回门也得准备准备不是？"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准备准备？"苏老太一拍桌子，"俺看你就是不想回去！你是不是嫌俺们穷，嫌俺们丢你的人？"

赵老太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干咳了一声："亲家母，锦年这孩子刚来俺们家，人生地不熟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老太哼了一声，口气稍微软了些："行吧，俺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爹妈留下的东西，俺得拿走。"

苏锦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爹妈被下放的时候，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一箱子书，几件旧衣服，还有她娘的一对银镯子。那些东西现在都在苏家放着，苏老太一直没给她。

"俺爹妈的东西，奶奶您得给俺。"她直直地看着苏老太，"那是俺爹俺娘留给俺的。"

"给你？"苏老太冷笑，"你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些东西干啥？再说了，你爹是右派，那些东西都是……都是没收的。"

"没收的？"苏锦年的声音冷了下来，"奶奶，俺爹是被下放了，但他没被抄家。那些东西是俺爹俺娘的私人物品，怎么就成了没收的？"

苏老太的脸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这个孙女会这么硬气。以前在苏家的时候，苏锦年一声不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还以为这个丫头是个好拿捏的。

"你……"苏老太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大伯母李氏从门外走进来，看见这阵势，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呦，锦年啊，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就别跟她犟了。那些东西俺们也没动，都给你留着呢。"

苏锦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氏这人比苏老太还精。她这么说话，八成是另有所图。

果然，李氏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别的："不过锦年啊，你爹那些书俺们是真没法留着。你也知道，现在这形势，谁家敢留那些旧东西？俺们早就烧了。"

苏锦年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书里，有她爹最喜欢的几本珍藏版，还有她娘的行医笔记。那是她娘临走前特意交代她要保管好的。

"烧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凭啥烧俺爹的书？"

"啥凭啥？"苏老太哼了一声，"凭那是旧社会的东西，留着就是封建糟粕。俺替你烧了，是为你好，省得让人抓住把柄。"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

她知道跟这两个人讲不通道理。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行，烧了就烧了。"她站起身，"俺爹俺娘的其他东西呢？俺娘的那对银镯子呢？"

李氏和苏老太对视了一眼。

李氏干笑了一声："锦年啊，那个镯子俺们确实没法给你。你也知道，你奶奶身体不好，得花钱吃药。那镯子俺们拿去换了钱，给你奶奶抓药了。"

苏锦年的拳头攥紧了。

她娘的那对银镯子，是她娘出嫁时她外婆给的嫁妆。她娘临走前特意交代，让她好好留着，以后当嫁妆用。

现在，被她们拿去换钱了。

"换了多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没几个钱……"李氏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就换了……换了二十块钱，给你奶奶买药了。"

苏锦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发毛。

"二十块钱。"她一字一顿地说，"奶奶，俺娘的那对镯子，是纯银的，份量十足。俺在城里见过，少说也值五六十块。你们二十块钱就卖了，还说给俺当回门礼？"

苏老太的脸色变了："你……你这死丫头，你啥意思？"

"俺啥意思？"苏锦年直视着她，"奶奶，俺嫁到赵家，俺婆婆家给了五个银元的彩礼。俺爹俺娘的那些东西，少说也值一两百块。您二十块钱就把俺娘的东西卖了，还要俺感恩戴德？"

她站起身，直直地看着苏老太："奶奶，俺把话撂这儿。俺爹俺娘的东西，您要是给俺，俺认您这个奶奶。您要是不给……"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那俺就去公社问问，看看到底是俺不懂事，还是您不地道。"

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不孝的孙女！你敢！"

"俺有啥不敢的？"苏锦年寸步不让，"俺都被您卖了五个银元了，还有啥不敢的？"

苏老太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老太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想到这个新儿媳妇这么厉害，连自己的亲奶奶都敢顶撞。

苏锦年转向赵老太："婆婆，您给评评理。俺奶奶把俺卖给俺婆婆，得了五个银元。俺爹俺娘的东西，被她拿去换了二十块钱。俺问她要，她还说俺不孝。您说，这事儿搁谁身上谁能忍？"

赵老太干咳了一声，看向苏老太："亲家母，这事儿……俺看就算了吧。锦年这孩子刚来俺们家，您就别给她添堵了。"

苏老太狠狠地瞪了苏锦年一眼，站起身："行！你们等着！俺改天再来！"

她带着李氏气冲冲地走了。

苏锦年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村路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娘的那对银镯子，没了。

她爹的那些书，也没了。

这笔账，她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要让苏老太和李氏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锦年啊。"赵老太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奶奶那人……唉，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娘的那对镯子，俺回头也帮你问问，看能不能赎回来。"

苏锦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个婆婆也不省心。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两百块钱还在裤腰里缝着。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本钱。

只要有钱，就有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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