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备注里的段子手

苏棠承认，自己有点上瘾了。

上一种瘾还是大学时追一部韩剧，连续三天只睡了六个小时，最后室友何甜直接把她的平板藏到了衣柜顶上。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追剧，是写便签。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在包里放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和一支笔。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在脑子里想好明天要写什么。

有时候想了半小时，写出来一句话。有时候想了半天，第二天到柜台前又全忘了，只好现场发挥。

苏棠，你现在每天花十五分钟想一个陌生人会写什么回复。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恋爱脑。

才不是，这叫……创作。

对，创作。我是一个网文作者，我需要在生活中寻找灵感，便签就是我的灵感素材库。

周一。

苏棠在便签上写："食堂阿姨颠勺的幅度，像是在抖掉我最后的工资。"

中午取餐，回复写着："至少你还有工资——陆"

苏棠对着便签笑出了声。

这个回复，又好笑又心酸。

这个人怎么每一句话都刚刚好？不是那种刻意的暖心，是那种……你刚好需要听到什么，他就说什么。

就像他读得懂我一样。

苏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只是冷幽默。

跟"懂你"没有任何关系。

……

但他怎么知道我的意思是"工资低"？

因为他也是打工人？

不对，他是老板。

好吧，也许他只是猜的。

周二。

苏棠在便签上写："今天debug三小时，最后发现少了一个分号。我想和分号分手。"

中午取餐，回复写着："分号不离不弃，不像某些人。"

苏棠拿着便签，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不像某些人，某些人？

什么叫"不像某些人"？"某些人"是谁？

苏棠，你清醒一点，也许这只是他的口头禅，就像有人说"不像某个人"一样，可能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没有写"不像某些东西"。他写的是"某些人"，

说明他说的是一个人，一个离开了的人，或者是他在意的人？

……

苏棠，你在分析什么？你在从一张便签上分析一个陌生人的人生经历？

你是不是写小说写傻了？

……

也许是吧。

但我就是想知道那个"某些人"是谁。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想了想，又写了一张新的便签塞到柜台下面：

"你认识那个'某些人'吗？不是问你，就是好奇。"

……

苏棠，你在干什么？

你在问一个陌生人关于另一个陌生人的事？

这跟查户口有什么区别？

周三，推门进陆记。

陆屿在厨房后面，看到她进来，还是那个表情——不冷不热，像一杯温开水。

苏棠走到柜台角落，便签纸压在那里，她拿起来。

回复写着："不认识，但听说，有些人离开了，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另一方不够好。"

苏棠愣了，这个回答……

是在说他自己吗？他在说"是我不好"？不对，也有可能他在说"对方不好"。也有可能他只是在回答一个关于"离别"的哲学问题。

"今天的菜……"苏棠小声开口。

"番茄炒蛋，多放糖，红烧肉，汤。"陆屿头也不抬地报了一遍。

苏棠："……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你每天中午都问。"

我有每天都问吗？

我没有啊，我只是……

好吧，我确实每天都在问。

但那是因为我想听你说"多放糖"。

因为你记得我上次说的。

因为你……

苏棠，你完了。

"谢谢。"她接过饭盒，声音比平时更小了。

完蛋了，你对一个见过几次面的人产生了好感。

而且这段好感的起点，是一张外卖便签。苏棠，你写的小说都不这么写，因为这太离谱了。

周四。

苏棠在公司改了一天代码，改到下午三点，脑子已经成一团浆糊了。

她偷偷在便签上写："今天写的代码连我自己都看不懂。如果代码能杀人，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连环杀手了。"

中午，不对，下午三点半了，她借口"去买杯咖啡"，溜去了陆记。

回复已经放在那里了："杀不了，你写的代码只杀你自己。"

苏棠差点笑出声，天哪，他怎么能这么好笑？而且他说得对。

我的代码确实只杀我自己，每次写完我自己先被折磨一遍。

这个人的幽默感……怎么说呢，冷，但冷得很准。

苏棠犹豫了一下，又写了一张："你以前真的是程序员吗？因为你的回复太像程序员的幽默了。"

苏棠，你怎么又问这个？你昨天刚问了"某些人"的事，今天又问"程序员"的事。

你是不是在调查人家？

……但我真的很好奇啊！

她把便签塞进柜台，然后飞速逃回公司。

我在逃什么吗？我为什么要逃？因为我不敢当面对他的回答？

因为我怕他说"不是"，然后我就没有理由继续好奇了。

更因为我怕他说"是"，然后我就有理由继续好奇了。

……

周五。

苏棠一早就去了陆记。

回复写着："不写了，但看得懂。"

就这？

就这五个字？

"不写了。但看得懂。"

苏棠，你觉得这五个字里藏着什么？

信息量很大。

第一，他承认以前写过代码。

第二，他说"不写了"，这意味着他不是"不会写"，而是"不想写了"或者"不能写了"。

第三，他说"看得懂"，一个不写代码但看得懂的人，要么是技术底子很扎实，要么——

要么他以前写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好到不需要再写，也能看懂。

苏棠，你在脑补什么？

你在从五个字脑补一个人的简历吗？

……

是的。

是的我在脑补。

因为这个人太有意思了。

一个餐馆老板，懂代码，会做饭，字写得好看，说话冷幽默，还记得每个客人点什么菜。

这种配置，怎么看都不像餐馆老板吧？那他是什么？退休程序员？程序员转型的厨师？厨师自学的程序员？

……

苏棠，你停止，你在写推理小说吗？

苏棠把饭盒带回工位，打开——番茄炒蛋，红烧肉，米饭。

她吃了一口番茄炒蛋。嗯，甜了，比上次更甜了一点。

他是特意加的吗？因为我上次写了"多放糖"？

还是他觉得我喜欢甜的？

苏棠，你吃个番茄炒蛋都能吃出偶像剧味道，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吧。

手机震了一下。

何甜发来的微信：【棠棠！你今天中午有空吗？阿飞说他看到一个女生每天中午去陆记！】

苏棠盯着屏幕。

什么？

阿飞看到了？

阿飞是谁？

苏棠打字：【你怎么知道阿飞看到了？】

何甜秒回：【因为阿飞是我男朋友啊！！！我上次忘跟你说了！！！】

……

何甜有男朋友了？？

她什么时候有的？？

苏棠打字：【你什么时候的事？】

何甜：【上周！他每天给陆记送外卖，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你别转移话题！那个女生是不是你？？？】

苏棠盯着屏幕，犹豫了三秒。

打字：【……是。】

何甜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过来：【！！！我就知道！！！苏棠你瞒了我多久？？？】

苏棠：【没有多久，就……两三天。】

何甜：【两三天你天天去同一家餐馆？？苏棠你什么时候对一家餐馆这么忠诚了？你连外卖都懒得点！】

苏棠没回。

何甜：【他长得帅不帅？】

苏棠：【……还行。】

何甜：【"还行"就是帅！我了解你！你说"还行"的意思就是"帅得我心脏骤停"！】

苏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夸张？】

何甜：【不能！快给我照片！】

苏棠：【没有照片。我又不是变态。】

何甜：【你每天去看人家，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变态？】

苏棠：【…………】

何甜：【棠棠，我跟你说，你一个社恐，每天中午特意跑去一家餐馆吃饭，只为了看一个老板，你知道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吗？】

苏棠：【叫什么？】

何甜：【叫恋爱脑。】

苏棠盯着屏幕，内心进行了一场小型地震：

我也觉得自己是恋爱脑。

但我不能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我对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动了心，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一个只在便签上说过几句话的人。

苏棠，你清醒一点。

你对他了解的，只有：①姓陆；②做菜好吃；③以前可能写过代码；④字很好看；⑤冷幽默；⑥记住你点什么菜。

就这些你就心动了？

……

是的。

就这些我就心动了。

因为我太缺了。

缺一个记得我点什么菜的人。

缺一个会认真回复我说话的人。

缺一个让我觉得"被看见了"的人。

哪怕只是一张便签。

苏棠打字给何甜：【你别瞎想，我只是感觉他人挺好的。】

何甜：【"人挺好的"就是心动了！苏棠你所有的感情表达都是降级的！"还行"=帅，"人挺好的"=心动，"没感觉"=有点意思，"不喜欢"=爱了！】

苏棠：【……你这是哪来的公式？】

何甜：【我总结的，因为我了解你，你就是那种心里已经炸成烟花了嘴上还在说"哦"的人。】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对，我心里已经炸成烟花了嘴上还在说"哦"。

苏棠，你怎么办？下午没心思写代码了。

苏棠坐在工位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她在想一件事：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就是那个"棠棣之华"？

不，不能，绝对不能。

因为——

如果他知道了，一切就变了。现在他只是觉得我是一个"打包的顾客"，一个"写便签的奇怪女生"。但如果他知道我是网文大神，他的眼光就会变。他会开始用"大神"的滤镜看我。

然后他就会期待，期待我写出更好的作品，期待我在现实中也像小说里一样精彩，期待我是一个"有趣的人"。

然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社恐，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物。

我不能让他期待，因为期待之后就是失望，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

苏棠，你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对你失望？他又不是你读者。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

算了。不想了。

先写便签。

今天的便签写什么？

写……写"今天好累"吧，就这样，四个字，我实在不想多说了。

晚上九点。

苏棠在家赶网文更新。

《暗河》的编辑"北风"发来消息：【棠棣，明天的更新能不能多一章？读者催得厉害。】

苏棠：【不能。】

北风：【两章呢？】

苏棠：【一章半。多了没有。】

北风：【一章半是什么鬼？你写小说还能写半章？】

苏棠：【最后那个章节收尾收在半截，读者自己脑补。】

北风：【……读者会骂你的。】

苏棠：【让他们骂。骂完了他们还是会看。】

北风：【你这个人……】

苏棠没理他，继续写，写到十一点，终于写完了一章半。提交给编辑，然后关上电脑。

她累得不行了，但脑子里还在转，不是在想剧情，是在想另一件事……明天写什么？已经想了一晚上了。

苏棠，你是不是有病？你给一个餐馆老板写便签写得比写小说还认真。

这合理吗？不合理。但你停不下来，就像你停不下来写小说一样，你停不下来——想他。

苏棠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今天好累。"

然后把笔一扔，倒在床上，就写四个字。

因为今天真的累了，不是装的，身体累，心也累。

写一千万字的网文，我没觉得这么累过，但写四个字的便签，我觉得好累，因为每个字都是真的。

苏棠，你今天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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