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的夏天

七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尽管教室里的窗户全部打开，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闷热。

苏小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紧紧的攥着那张刚刚发下来的期末试卷，指甲几乎要钳进纸里。

成绩单上写着语文89，数学58，那数字刺得她的眼睛发疼——58分。去年这个时候，她语文只考了78分，数学只考了41分，有些题还是抄了同学的。

那时候她看着试卷，整个人都是懵的，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今年不一样，今年的58分，是她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这半个多月，苏小棠几乎把自己钉在那个炉火旁，早晨刚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背课文，那些以前怎么都记不住的句子，她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发干，发痒。

晚上的数学题，她一道一道地算，算错了就重来，重来再重来，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有时候遇到怎么都弄不懂的题目，她会急得掉眼泪，但擦干眼泪之后，还是会翻开课本，把例题重新看一遍。妈妈看她熬得眼睛下面都青了一圈，心疼地说：“棠棠，歇一歇吧，急不来的。”她摇摇头，咬着嘴唇继续算。

她想好的。她开学就要转到镇上去了，那里的学生比村小的多得多，听说老师上课还会提问，会让人到黑板上去做题。她不想一过去就成了全班倒数，不想别人用那种“哦，就是乡下来的那个”眼神看她。五十八分，还是不及格。可苏小棠看着那个分数，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踏实。

至少，她知道自己努力过了，至少，她真的比去年好了那么一点点。暑假过得很快。

别的孩子都在小河沟里游泳、看动画片的时候，苏小棠拿出了她的暑假作业，那本暑假作业不厚，但她做得格外认真，每一道题都反复检查，每一空都填的端端正正。不会做得题她还去请教隔壁张伯妈家的雨薇姐姐。妈妈在旁边择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小板凳上写作业。

有时她的小伙伴们会在外面喊她出去玩，她趴在窗户上看了看，想了想，又缩回来，继续写她的作业。“苏小棠，出来玩会儿呗。”“不去了，我要写作业。”“暑假长着呢，急什么呀？”苏小棠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笔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想说，她不能急，可她调不了自己心里的节拍器。她欠下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只能用这个暑假，能补多少就补多少吧。

八月底的时候，苏小棠和妈妈一起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课本和作业本，还有一些床单被褥。

妈妈把床单被褥装进麻丝口袋里，扎好口子，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的。爸爸苏建平早就把摩托车擦干净了，油箱加满了油。

他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只是把麻丝口袋绑在摩托车的后面的架子上，绑得结结实实的。

苏小棠坐在他们的中间，小手轻轻的抓着爸爸的衣服。摩托车突突的地想起来，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往外开。她看着自己住了九年的村子，那个土墙灰瓦的家，那棵桃子树，那个他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小土坡。

它们渐渐的消失在自己的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镇上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新小学的校门比原来的村小气派，铁门刷着着蓝色的漆，门口的墙上写着红字，操场也比村小大了一倍。

苏小棠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想象着自己背着书包从那个大门走进去的样子，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班，也不知道新同学好不好相处。这些未知的东西像一团迷雾一样笼罩着她，让她既期待又害怕。

苏建平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苏小棠这才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银色窄边的长方形眼镜，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正满脸笑意地和爸爸说话。说着说着，他又转过头，同样满脸笑意地看向苏小棠。

“快叫李老师。”爸爸说。苏小棠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低着头怯生生的叫了一声“李老师好”。叫完之后，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还是姑娘好，文静又乖巧。”刘老师笑着说。随后，李老师带着苏小棠和爸爸沿着操场走了一小段路，又下了几步楼梯，再往右走了十几米，又上了一个楼梯。

到了二楼，左拐走到第二个教室。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短袖白衬衫。

苏小棠心想，这应该就是李老师一路上和爸爸说的我的新班主任语文老师宋老师吧。

宋老师的旁边站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低着头，朝宋老师递过去弄的皱皱巴巴的暑假作业，宋老师接过本子，一页页仔细翻看，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笔尖在本子上轻轻圈画着，“这道题怎么不做？”旁边的男同学小声回答“不会。”他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声“认真一点呀”。才把作业还给男孩说“好了，明天记得准时来上课，你走吧”。

男孩才如释重负的跑出了教室。李老师走过去跟宋老师打了声招呼。三人互相认识客套了一下，然后才说到苏小棠。“暑假作业给我看一下”宋老师说。

苏小棠双手缓缓地递过去，宋老师打开暑假作业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说“作业写得很认真啊怎么会成绩不好呢不?不应该啊？”宋老师抬头看了看苏小棠说“看起来乖巧文静，挺可爱的。以后要好好学习。

明天记得准时来学校。”苏小棠默默地点了点头。苏建平满脸笑意的说“老师多多费心了。”又客套了一阵。苏小棠觉得大人真是奇怪，要是爸爸一直像在外人面前一样这么温和那该多好。

报了名，告别了李老师，苏建平领着苏小棠才又去往苏小棠的五伯家。她五伯家在学校往下走150米的临街菜场路口。苏小棠的五伯坐在门口。

看到他们走过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办好了”。苏建平嗯了一声。“来，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五伯带着我们穿过他的门面往里走，上了几步楼梯。后面是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的四周建了很多小房间，方方正正的。苏小棠数了一下有十七个房间。

苏建国带着苏小棠和苏建平走到最后面一个房间说“前面的房间全住满了，这个房间刚好空出来，你就说小棠要上来，刚好”屋子很亮，墙刷的很白，有一个大大的窗户。角落里还有五伯苏建国送的两张桌子，一张单人铁床，和一个小碗柜。

床边还放了一个白色的柜子。妈妈拎着刚买的锅碗瓢盆走了进来，苏小棠迎上去，帮她拿下来一些。放下东西妈妈就开始忙活起来。

苏建平则是和五伯苏建国聊着天走了出去。章喜梅先把那张铁架子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连床底下够得着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然后在床板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再把从家里带来的棉褥子铺上去，褥子虽然旧了，但晒的蓬蓬松松的，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床单是洗的发白的碎花棉布，妈妈把四角拉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摆好，枕套拉平，又把枕芯拍了拍，让它更蓬松一些。

苏小棠站在旁边看着，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她可以任凭自己的心意去布置了。她看着妈妈一点一点让这间屋子变的暖和起来。

那种暖和不是太阳晒的，是妈妈的手一点一点地布置出来的。

她把每一张桌子都擦得铮亮，把苏小棠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边的一侧，铅笔盒放在右手边，还找了一个空罐头瓶子，洗干净了，灌上水，从路边摘了几根狗尾巴草和几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插在里面。

“写作业的地方。”妈妈拍了拍桌面，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墙里。

那些锅碗瓢盆妈妈一件一件地洗过，把碗碟上的标签残留的的胶水擦掉，再用清水一遍，拿干抹布擦干。

然后把他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角的一张木桌上——小铁锅一个，锅铲一把，碗三个，碟子两个。

筷子一把，还有一个红色的暖水壶，以及一些调料。东西不多，但摆在一起，竟然也有了一种过日子的样子。苏小棠蹲在墙角，看着妈妈蹲在那里摆弄那些锅碗瓢盆，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这些东西都是她天天见惯了的，明明这个房间已经被妈妈收拾得越来越像一个家了，可她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揪地疼，不厉害，却让她很想哭。

太阳慢慢偏西了，金黄色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妈妈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好了。”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安心。苏建平从外面走了进来，往屋里看了一眼，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又把目光落在苏小棠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好好念书，听五伯的话，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些闷，有些沉。苏小棠低下头，恩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有什么事，找你五伯父。”苏建平又说了一句。

妈妈走过来，弯下腰，把苏小棠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像是想把女儿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回去。

她张了张嘴，“没事，周五就可以回家了。”“锅里的米我给你淘好了，菜都切好了放在碗柜里，炒一炒就能吃。”苏小棠眼眶已经泛红了，她拼命忍着，用力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章喜梅和苏建平又去给苏小棠的五伯道了谢，说了好些客气话才坐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的那一刻，巷子里显得格外响。章喜梅和苏建平的背影混着摩托车的突突声，渐渐消失在苏小棠的视线里。

苏小棠站在巷子里，风很轻，吹在脸上柔柔的，带着槐花的香味。可她的眼泪忽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这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也许是因为那间屋子太白了，白的让她觉得空空荡荡的，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白纸，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地板砖太亮了，亮得不像家里的水泥地那样踏实，踩上去总觉得不真实。

也许是因为那些锅碗瓢盆摆得太整齐，整齐得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苏小棠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她转身走回那间屋子，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暮色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走到那张桌子前，伸手摸了摸妈妈摆好的课本，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地滑过去。

她又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些锅碗瓢盆，一只碗还留着一片水渍，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最后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床铺得很软，褥子下面那层旧报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也有妈妈章喜梅手上的洗衣皂的味道，那种味道她每天晚上都要闻着入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把鞋脱了，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一下一下抽咽着的哭。

哭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穿上了鞋子，走到墙角。小铁锅安安静静地在桌子上，电饭锅里的米已经淘好了，白生生的，一粒一粒地挨在一起。

碗柜里放着切好的菜，一小碟土豆丝，切的粗细不均，一看就知道是妈妈慌忙中切的。

苏小棠往米里加了一点水，用手指试了一下，觉得不够，又加了一点，用手指量了量，刚好超过手指的一节。刚才换的蜂窝媒火刚好燃了起来，火苗腾腾地一下一下蹿了起来，蓝色的，跳动着，把锅放上去。

火苗轻捧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出了细小的气泡。苏小棠看着那些小气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好像——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她不知道明天走进那所新学校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新同学会不会跟她说话，不知道她的成绩会不会还是那么差。

但她知道，这个暑假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她知道她比去年的学习进步了，她知道——她可以把米饭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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