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苏小棠的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就先醒了。

准确地说，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要去新学校的事，脑子里像有一群小蜜蜂在嗡嗡地飞。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了一会儿呆，才终于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窗外天刚刚蒙蒙亮，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树枝上的几只早起的麻雀已经开始叽叽喳喳闹腾起来，它们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好像也在为新的一天做着某种准备。

苏小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那些小鸟倒是自在非常，完全不需要担心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麻雀。

苏小棠打开门，走到水管边，往粉色的杯子里放了点水，又用小小的手把水龙头慢慢的拧关上，刷牙、洗脸，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完成某种仪式——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管心里多慌，手上的事情还是要做好。

擦干脸上的水珠，苏小棠从衣柜里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

那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藏青色的裤子，是她专门为今天第一天报到提前准备好的。她把衬衫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翻的平平整，又对着镜子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不妥的地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隔壁传来了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一股葱花炒蛋的香味顺着门缝里飘了进来。苏小棠意识到自己也该自己弄早餐吃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煮好的面条夹到自己做好的汤里，搅拌了一下。

不一会就吃的一根不剩了。吃完早餐，苏小棠背上双肩包，锁上门朝着门口走去。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湿气，院子里的其他小朋友也陆陆续续地锁上了门。

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赶，苏小棠这才意识到，别的小朋友也和自己一样，是自己一个人住，心里忽然没有了那么孤独。

苏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白鞋，迈出了院子的大门。

去学校的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好像只要走慢一点，那个让人紧张的“第一天”就能晚一点到来。

但路总有走完的时候，学校的大门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校门口的梧桐树又高又大，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大门两侧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校门里面，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有的说说笑笑，有的打打闹闹，有的埋头赶路，每个人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好像走进这扇门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苏小棠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低着头走进校门，目光一直黏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抬头去看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

教学楼的操场里贴满了各种宣传画和手抄报，花花绿绿的，可苏小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只知道顺着昨天自己走过的路走到自己的班级。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嗡嗡的说话声隔着墙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苏小棠站在教室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面孔她一张都没有见过，那些热闹和喧嚣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不知道应该走进这间教室还是继续站在门口，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陌生的同学开口说第一句话。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站在走廊里等老师来。

走廊上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朝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这谁啊”的疑问。苏小棠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带子里去。

她假装在看走廊墙壁上的宣传栏，可那些字她一个也没有读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老师怎么还不来？老师什么时候来？时间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一样，走得特别慢。

苏小棠觉得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可抬手看了看左手上带的手表，指针也不过才走了五六分钟。

就在她快要被紧张吞没的时候，走廊的拐角处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苏小棠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老师快步朝自己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本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苏小棠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不是“像”，就是救星。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在大海里飘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块浮木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宋老师早上好”苏小棠叫到。“等久了吧，跟我进来吧”他声音温和地说。苏小棠使劲摇了摇头说“不久，我也刚来一会。”于是跟在宋老师的身后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在宋老师踏上讲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然后又齐刷刷地落在苏小棠的身上。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着一个人的感觉，苏小棠体验过的次数并不多。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到谁都看不见。

她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宋老师的鞋跟，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怯生生的小影子。宋老师站到讲台上，把手里的书本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对着全班同学笑了笑，声音清凉地说“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他转过身来，朝着苏小棠招了招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苏小棠同学，大家以后多多照顾一下新同学，好不好？”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好”和几声礼貌性的掌声。

苏小棠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她只来的及看到一个模糊的教室全景——黑板、讲台、一排排的课桌椅，还有好多张模糊的脸。

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苏小棠站在讲台边上，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是她紧张的老毛病了。“嗯、、、、、”宋老师沉吟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教室中靠走廊的窗户位置指了过去，“你就和李溪迟坐一起吧。溪迟，你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正好让苏小棠坐你旁边。”

苏小棠顺着宋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靠窗那一排的倒数第二排，一个靠过道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那个男生正托着腮帮子看着讲台这边，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旁边的位置确实是空的，桌面干净得像从来没人用过一样。

苏小棠低着头，背着她的书包沿着过道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座位走过去。过道两边的同学有的在偷偷看她，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则完全没在意，自顾自地翻着课本。

苏小棠觉得这段路好长，长得像是走不完一样。终于走到了座位前，她轻轻地把书包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轻轻地坐了下去。

椅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点吱呀的声音，苏小棠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她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记本和文具盒，一样一样地在桌上摆好，动作又轻又慢，好像只要她足够安静，旁边的人就不会注意到她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旁边的男生不可能不注意到她——他们俩现在就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苏小棠把语文书翻开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书页上的字，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右边，那个叫李溪迟的男孩正坐在那里，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条书桌上的分割线。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主动打招呼还是等着对方先开口，也不知道应该说“你好”还是说“我叫苏小棠”，更不知道万一对方不理她该怎么办。她就这样憋着。憋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觉得如果再不开口，这个尴尬的窗口期一过，后面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新同桌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她不想给人留下一个“孤僻”“不好相处”或者“闷葫芦”的印象。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终于，在憋了好大一口气之后，苏小棠猛地转过头去，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你好，好久不见。”话一出口，苏小棠就愣住了，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追上了嘴巴，然后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好久不见”？她跟这个李溪迟才第一次见面，哪里来的“好久不见”？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到底在想什么？苏小棠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下一秒就从座位上消失，或者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越深越好。李溪迟显然也被这四个字惊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苏小棠看了一秒钟、两秒钟、苏小棠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笑意，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笑意。

然后李溪迟就真的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他笑了好几声才勉强收住，用手背掩着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真的被逗乐了。苏小棠恨不能把脸埋进课本里去，她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了。什么叫“好久不见”？她是不是紧张到脑子短路了？第一天见面就给新同桌留下这样的印象，她以后还怎么在这间教室里待下去？就在苏小棠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时候，李溪迟终于笑够了，他放下掩着嘴的手，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温和。

“你好，”李溪迟笑着说，“好久不见。”他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可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苏小棠刚才那种慌张和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善意的、温和的、仿佛真的在回应一个老朋友的亲切感。

苏小棠抬起头来，对上李溪迟的目光。那一瞬间，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生长出来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她看着李溪迟弯弯的眼睛和嘴角残留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脸还是红红的，虽然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但那种如踩刺果的紧张感，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子上，把那一片照得亮亮的。

苏小棠偷偷地、飞快地看了李溪迟一眼，心想“也许这个新学校的第一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她的新同桌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宋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开始讲课了，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苏小棠翻开课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小棠。

写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又在旁边很小很小地加了一行字：今天说了“好久不见”，好丢人。可李溪迟好像还是看到了什么，因为他又在旁边悄悄地笑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苏小棠一个人能听见。苏小棠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想把脸埋进课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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