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来不及停留，来不及悲伤。学校里的倒计时的小黑板上每天数字都在变小，每个人都在为中考忙碌着。

中考前三天，苏小棠发烧了。

烧得不严重，三十七度八，但头昏沉沉的，看书的时候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

章喜梅急得不行，熬了一碗姜汤，又去镇上买了退烧药。

苏小棠吃了药，裹着棉被睡了一觉，出了一身汗，第二天烧就退了。

她坐在床上，翻了两套模拟卷，发现脑子还是清楚的，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考试那天，天气格外好。

六月下旬的南方，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人耳膜发胀。

苏小棠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

第一门是语文。她拿到试卷，习惯性地先看作文题。题目是围绕温暖写一篇800字的作文。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和阅读题，她做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到了作文部分，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二〇〇八年冬天，南方下了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大雪……”她写冰，写树，写结冰的路面，写停水停电的那些日子。

她写李溪池穿着荧光黄马甲的样子，写那辆缠着草绳的小三轮车，写老奶奶拉着她的手哭泣的声音。

她写周强在冰面上蹬三轮车时额头暴起的青筋，写王小兰冻红的脸蛋，写米欢在路边帮他们推车时喊出的那句“加油”。

她写得很顺，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画面就在眼前，那些人就在身边。

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不是难过。是感动。

为自己，为她们，为那个冬天里所有努力活着和帮助别人活着的人。

走出考场后，米欢问她考得怎么样，她想了想，说了两个字：“还行。”米欢不满意这个答案米欢不满意这个答案，拽着她的袖子追问：“还行是多行？你感觉能考多少分？”苏小棠笑了：“你比我还在乎分数。”出成绩那天，苏小棠在地里拔草。

七月的太阳毒辣，她戴着草帽，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拔着玉米地里的杂草。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她的手指被草勒出了一道道红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但她拔得很专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小棠！小棠！”米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苏小棠直起腰，看见米欢骑着一辆电瓶车飞驰而来，车后的王小兰被颠得东倒西歪，两只手死死地抓着米欢的衣服。

周强居然也和李溪迟骑了电瓶车跟在她们后面，他们几个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在忍着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出分了！”米欢还没停稳就从车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像攥着一块宝贝，声音都在发抖，“小棠，你猜你考了多少？”苏小棠心跳加速，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多少？”“五百一十二！”米欢尖叫起来，“五百一十二分！你能上一中了！”苏小棠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她伸出手，拿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是米欢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格外用力：苏小棠 512王小兰 489米欢 485李溪池 420周强 313她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米欢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拍她的背：“小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小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使劲往上弯着：“我没事，我就是高兴。”米欢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了她，两个人在玉米地里抱成一团，又哭又笑的。

王小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苏小棠的肩，笑着说：“我们又可以一起上一中了”周强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但他很快就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小棠把成绩告诉了章喜梅。章喜梅正在灶台前炒菜，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过了几秒钟，她继续翻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苏小棠看见妈妈的背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戳穿。

她坐下来，端起饭碗，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录取通知书是同时寄到的。

苏小棠被县一中录取，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王小兰和米欢也如愿以偿，考上了同一所学校。

李溪池被县二中录取，离一中走路只要十分钟。周强考上了县四中，虽然学校排名靠后一些，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四中怎么了？四中的篮球场比你们一中的还大呢！”拿到通知书那天，五个人约在了镇上的邮局门口碰面。

王小兰特意穿了一条新裙子，白底碎花，是她妈刚从集市上买的。

她瘦瘦高高的，披着黑长的直发，像一个大家闺秀。米欢还是留着和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动作也和男孩子一样，像一个假小子。

李溪池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但她的脸色比冬天好多了，红润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周强穿着一双新运动鞋，白得发光，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生怕溅上泥点子。

“走走走，拍照去！”米欢拉着大家往学校的方向走。到了励志的门口，他们并排站好。

米欢拿出她借来的傻瓜相机，请一个路过的叔叔帮忙拍照。

“来，看镜头！”那位叔叔喊，“一、二、三——”“茄子！”五个人齐声大喊，笑声在黑铁门和梧桐树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拍完照，几个人又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牛肉粉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说他们考上了高中，乐呵呵地给每人多加了一勺牛肉。

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和辣椒的辛味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提议，”周强举起汽水瓶，“为咱们五个都考上高中，干一杯！”“干杯！”五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气泡从瓶底往上蹿，滋滋地冒着白沫。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小棠放下筷子，看着桌上这几个人。

米欢正手舞足蹈地讲着她暑假的计划，说要学游泳、学做菜、还要把《还珠格格》再看一遍。王小兰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的。

李溪池在用筷子挑碗里的花生米，挑了半天也没挑起来，干脆用手抓了。

周强大口大口地吃着粉，汤汁溅到衣服上了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苏小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害怕——害怕这种日子不会再有，害怕这些人会走散。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们决定通宵。周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块旧床单，米欢带了两副扑克牌，王小兰带了一包瓜子，李溪池带了一个袖珍收音机。

几个人骑着自行车，出了镇子，往县城的方向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了一片空地。

那块空地原来是打算盖楼房的，后来开发商跑了，工程就搁置了。

荒地上长满了野草，中间有一大片水泥地，光溜溜的，正好适合坐下来。

远处是连绵的山丘，远处的山上是熙熙攘攘的人家，星星点点的，像倒扣在地上的一片星空。

周强把床单铺开，几个人围成一圈坐下。六月底的夜晚，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庄家地里玉米花的甜味。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橙色的余晖，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来来来，打扑克！”米欢把两副牌哗啦啦地洗了好几遍，手法笨拙但认真，“输了的人真心话大冒险！”“谁怕谁！”周强第一个应战。

打牌的过程惨不忍睹。周强打牌全靠蛮力，动不动就把最大的牌甩出去，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别人。

米欢精于计算，每次出牌前都要思考很久，急得周强直拍大腿：“米欢，你是打牌还是做数学题？”王小兰运气好得不像话，每次都能摸到一手好牌，但她从来不显摆，脸上永远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李溪池打牌中规中矩，不冒进也不保守，像她这个人一样踏实。

苏小棠最随意，有时候故意出昏招，把好好的牌打得稀烂，周强气得跳脚，她就在旁边抿嘴偷笑。

打着打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牌局就散了。

扑克牌散落一地，瓜子嗑了一地的壳，mp4里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米欢第一个躺了下来，仰面朝天，静静地看着天空。她忽然叫了一声：“哇！好多星星！”大家都抬起头。

那的确是一片令人屏息的星空。

没有月亮，没有云，整个天穹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面缀满了碎钻一样的星星。

有的明亮，有的幽暗，有的簇拥成团，有的孤悬天边。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薄薄的轻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苏小棠也躺了下来。

水泥地的余温透过床单传到背上，热乎乎的，很舒服。

她盯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但很快就数乱了，因为实在太多了。

“我听说，”米欢忽然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说梦话，“每个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然后他们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保佑他们。”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王小兰轻轻地说：“那苏叔叔肯定也在看着你，小棠。”苏小棠眨了眨眼睛，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如果米欢说的是真的，那爸爸是不是就在那颗星上？

他会不会也看到了今天她们拍的那张合影？会不会也听到了她们碰杯时玻璃瓶发出的清脆响声？她不敢想下去，因为再想就又要哭了。

周强清了清嗓子，罕见地认真起来：“我觉得吧，不管以后咱们在哪个学校，都还是好朋友。

一中、二中、四中，都在县城，骑自行车也就几分钟的事。”“对。”李溪池说，“而且我学校离小棠的学校就十分钟，我课间都能跑过去找她。”苏小棠笑了：“你课间跑过来找我，再跑回去，刚好够打一个招呼。”“那也行啊！”李溪池说得很认真。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个人又开始聊起将来。米欢说她想当老师，王小兰也想当老师，两个人抢了半天，最后决定以后开一个“米王姐妹学校”，一个当校长一个当教导主任。周强说要打篮球，打进省队，打进国家队，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李溪池说她想当医生，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医生？”米欢翻过身来看她，“为什么？”李溪池想了想，慢慢地说：“冰灾那段时间，我见过一些人，病了的，老了的，没有人照顾的。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帮他们打针、换药、照顾他们一天，也比只是送几瓶水要强。”苏小棠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溪池。在夜色中，李溪池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她眼睛反射着星光，亮晶晶的。

她想说些什么，但觉得所有的话都太轻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一定可以。”李溪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呢，小棠？”米欢问，“你以后想干什么？”苏小棠想了很久。她想到了妈妈佝偻的背影，想到了爸爸生前经常说的那句“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想到了那片冻僵的大地上那些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她说：“我想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挣钱多的工作，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很朴素的愿望，没有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没有人觉得她俗气。

他们都懂。后半夜，话渐渐少了。Mp4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虫鸣和几个人轻浅的呼吸。

米欢最先睡着了，脑袋歪在苏小棠的肩膀上，张开嘴巴呼吸，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王小兰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李溪池和周强还睁着眼睛，一个望着天，一个望着远处。苏小棠没有睡意。

她看着星星一点一点地西移，看着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浅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冰灾时那棵砸在路上的杨树，李溪池冻裂的嘴唇，老奶奶热泪纵横的脸，考场上的作文，电话里妈妈平淡但颤抖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夜晚，这片星空，身边的这些人，都会成为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她被生活磨得疲惫不堪的时候，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这个夜晚，回到十六岁那年的星空下，回到这些和她一起扛过风雪、一起笑过哭过的人身边。

天亮的时候，周强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东方的朝霞吼了一嗓子。

那声音在空旷的野地上回荡，惊起了草丛里的一群麻雀，也惊醒了睡梦中的米欢。“天亮了？”米欢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天亮了。”苏小棠说。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五个人在晨光中站成一排，看着太阳从山的那一边慢慢地升起来。那光芒是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穿透薄雾，穿透露水，穿透少年们还带着睡意的脸庞。那一年，她们十五岁。

那一年，她们在冰雪中学会了温暖别人，在星光下学会了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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