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你在发抖

天骤然塌下来似的，雨鞭抽打着玻璃窗，将世界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街道转眼成了湍急的河，行人抱头鼠窜，像一群被惊散的蚁。

雷声在云层里滚动，偶尔炸开一道惨白的裂痕，照亮屋檐下蜷缩的野猫——它浑身湿透，瞳孔里盛着整个翻覆的天空。

苏晚棠从一场商业酒会上出来，车子在半路抛锚。她站在路边，浑身湿透，手机也没电了。

海城的暴雨来得突然，像是天空裂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水都倾泻下来。

她缩在路边的屋檐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十二岁，和顾沉舟偷偷跑去海边看星星。回来的路上遇到暴雨，他们躲在一座废弃的灯塔里。

"冷吗？"顾沉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冷，"她嘴硬，牙齿却在打颤。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用体温替她取暖。

"晚棠，"他说，声音被雨声揉得模糊，"以后每个暴雨夜，我都陪你。"

"真的？"

"真的。"

但她后来再也没有在暴雨夜见过他。他变得忙碌，变得疏离，变得连电话都很少打。

她以为他忘了。

直到今晚。

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中驶来，在她面前急刹。车门打开，顾沉舟从车里冲出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

"晚棠！"他的声音被雨声撕碎，"你没事吧？"

苏晚棠愣住了。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西装湿透，头发滴水，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完全不像那个永远从容的顾氏总裁。

"你怎么......"

"助理说你车子抛锚了，"他喘着气，"电话打不通，定位也断了，我......"

他没有说下去。

他找不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画面。他开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车，把这一片都转遍了，才在这里看见她。

"我没事，"苏晚棠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淋湿了。"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湿，很凉，却在颤抖。

"晚棠，"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我以为你出事了。"

苏晚棠僵在他怀里。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顾沉舟，"她轻声说，"你在发抖。"

"嗯，"他没有松手，"我在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苏晚棠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灯塔，他说以后每个暴雨夜都陪她。那时候她信了，后来他失约了。

但今晚，他来了。

"顾沉舟，"她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记得那个灯塔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记得。"

"你说每个暴雨夜都陪我，"她说，"后来你为什么不来？"

顾沉舟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河流。

"因为我不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能让你依赖我。不能让你习惯我。不能让你......"

"不能让我什么？"

"不能让你喜欢我，"他说，"然后看着我毁掉一切。"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他被雨水模糊的脸。

"什么意思？"

顾沉舟闭上眼睛。

"我父亲去世那年，"他说，"顾家内乱，股东逼宫，银行催债。我每天都在想，明天公司还在不在，明天我还能不能保住这个家。那种日子......"

他的手指收紧，攥得她肩膀发疼。

"我不能让你过那种日子。不能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所以我只能远离你，让你恨我，让你......"

"让我忘了你？"苏晚棠打断他。

他没有回答。

苏晚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顾沉舟，你这个混蛋，"她说，"你以为你这样做是为我好？你问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宁可跟着你担惊受怕，也不想独自过安稳日子？"

顾沉舟呆愣在原地。

"晚棠......"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砸钢琴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放弃了音乐学院。是因为我觉得，你连梦想都放弃了，那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也可以放弃？"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顾沉舟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不是，"他说，声音沙哑，"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怕，"他说，"怕我给不了你未来。怕你会后悔。怕......"

"怕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怕你知道我喜欢你，"他说，"然后觉得困扰。"

苏晚棠愣住了。

雨还在下，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忽然静止了。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顾沉舟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从八岁那年你偷吃桂花糕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但我不敢说，不能说，不让说......"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去雨水和泪水。

"晚棠，"他说，"如果你困扰，就当我没说过。婚约可以取消，我会跟长辈解释......"

苏晚棠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很凉，带着雨水的味道，却让他浑身一颤。

"顾沉舟，"她在吻的间隙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我也喜欢你。从你说要保护我开始，从你在灯塔里抱我开始，从你给我买桂花糕开始......"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

"你这个混蛋，"她说，"让我等了这么多年。"

顾沉舟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晚棠，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却渐渐变得滚烫。

"晚棠，"他在吻的间隙说，"我不会再放手了。"

"你最好不会，"她说，"不然我就真的恨你。"

"你不会的，"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你舍不得。"

苏晚棠咬了他一口。

他吃痛，却没有躲，反而笑得更深。

雨还在下，但他们不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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