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发小

眼睛倒是明亮得很，乌黑乌黑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这副模样的后续发展，张凡比谁都清楚。

上一世的自己，直到成年，身高也没有超过一米六五。

在一群同龄人里，他总是最矮的那一个，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加上脸上那块烫伤的疤痕，他在相亲市场上屡战屡败，那些姑娘们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嫌弃，他看得真真切切。

为什么会长不高？

张凡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从小挑食，挑食严重。

不吃青菜，不吃胡萝卜，不吃鱼，不吃豆腐，甚至连鸡蛋黄都嫌弃。

母亲为了给他补充营养，专门养了两只奶羊，每天早上挤一碗羊奶端到他面前。

可他实在受不了那个膻味，闻一口就想吐，每次都是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倒掉。

甚至初中的时候，饿晕过去。

营养不良，这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想起父亲的身高，一米七五，在村里算是中等偏上。

母亲的身高，一米六五，在女人里也算高挑的。

甚至连三个姐姐，一个个都长到了一米六五以上，大姐甚至快一米七了。

全家人就他最矮。

这不是基因的问题，是营养的问题。

这一世，他绝对不能再挑食了。

再难吃的东西，只要能长身体，他就吃。

羊奶膻？捏着鼻子灌下去就是了。

青菜苦？嚼碎了咽就是了。

他不想到二十多岁的时候，再次面对那个整整比自己父亲矮了十公分的身高，在相亲对象面前抬不起头来。

还有脸上的那块疤痕。

那块疤痕是怎么来的？他记得很清楚，是有一年冬天，奶奶烧了一壶开水灌暖水袋，他非要自己来，结果水壶没拿稳，滚烫的开水泼在了左侧脸颊上。

那种钻心的疼，他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虽然治好了，但疤痕永远留了下来，像一块烙印，提醒着他的粗心大意。

这一世，他可以避免。

不碰开水，不碰火，不碰那些危险的东西。

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至少能让他以后的人生路好走一些。

张凡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反而释然了。

虽然不能立刻开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挣钱大计，但上一世那些遗憾，有很多是可以从现在就避免的。

身高，身体，脸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决定命运的关键。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

就在张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屋外的雨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了。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乌云翻滚、雷声隆隆、雨点像瓢泼一样砸下来；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走的时候干脆利落，云开雾散、阳光重现、空气被洗得清清爽爽。

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槐树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就在这时，张凡家门口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带着几分急切的童声：

“凡子，凡子！出来玩！雨停了！”

张凡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个男孩站在他家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两只泥乎乎的黑脚丫，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沾着一圈网。

那是不光可以用来粘知了，还可以捞鱼的工具。

男孩晒得黝黑，圆脸，大眼，鼻梁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张凡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军。

他的发小，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麦场里打滚、田埂上摔跤，形影不离地混了整个童年的周军。

后来呢？后来他去了城里，周军留在了村里，两个人的联系渐渐少了，从每年过年见一面，到两三年见一面，到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群发的一条祝福短信。

再后来，他偶尔从母亲口中听说周军的消息，结了婚，生了两个娃，在镇上开了个小商店，日子过得清贫，但是也安稳。

最让张凡感动的是，当年父亲住院，张凡张周军借钱，他二话没说就给张凡转过来两万。

后来张凡才知道，这两万是周军准备扩充店面的钱，为了这事他老婆还和他吵了一架。

但是周军没有让张凡知道，这还是张凡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

上一世，直到他倒在工位上那天，他和周军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也没有当面说出感谢的话。

听着那声熟悉的“凡子”，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带着夏天知了的叫声、河水的清凉和麦秸垛的温暖。

张凡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大声回应道：“来了！来了！”

他转身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奶奶，我出去玩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奶奶叮嘱的声音，隔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响，依然清晰而温暖：“凡子，玩一会儿就回来吃饭哦！我蒸了你爱吃的鸡蛋羹！”

虽然自己儿时不喜欢吃煮鸡蛋和炒鸡蛋，但是喜欢吃鸡蛋羹。

“知道了，奶奶！”

张凡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光着的，脚底沾着刚才在院子里踩到的泥。

他也懒得穿鞋了，就那么光着脚，踩着院子里还没干透的积水，啪嗒啪嗒地朝门口跑去。

跑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从厨房的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上沾着一片柴火的碎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像黄昏时分天边那抹温暖的晚霞。

张凡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迎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和周军那张灿烂的笑脸，大步迈了出去。

院门外，夏天的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天边，一道淡淡的彩虹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张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遥远的下午。

“军儿，刚下过雨，水都浑了，你这能抓住鱼吗？”

张凡看着周军手里那根竹竿，竿子顶端用铁丝箍着一个圆形的抄网，网兜是用旧窗纱缝的，边角还露着线头，忍不住笑着问道。

周军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那两颗缺失的门牙，胸脯一挺，满是自信地说道：

“肯定能抓到！我奶奶之前说过，雨后的鱼最好抓，因为水里闷，鱼都浮上来透气，晕晕乎乎的，特别好逮！”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里的竹竿，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张凡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黑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上辈子的周军，到了中年已经发福，挺着个啤酒肚，头发也稀了不少，哪还有半点眼前这副机灵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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