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MP3

讲完课，他还顺手帮刘燕下载了几个常用软件——拼音输入法、压缩软件、一个简单的图片查看器。

那个年代的网速慢得令人发指，一个几兆的安装包下载了快二十分钟，三个人对着进度条干瞪眼。

走的时候，刘燕递给他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昨天的五十加上今天的一百，这一个周末他就挣了一百五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笔收入对一个大城市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乡镇初中的学生来说，已经相当可观了。

张凡把钱折好装进口袋，跟刘燕和韩飞道了别，骑上车直奔县城的电脑城。

电脑城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好几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

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塑料、电子元件和刚刚拆封的包装纸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一楼是品牌机和笔记本电脑的专卖区，二楼是各种配件和外设，三楼做维修和二手生意。

张凡没有去一楼。他径直上了二楼，在一个卖电脑配件的柜台前停下来。

柜台的玻璃里面摆着CPU、内存条、硬盘、主板，看得见的品牌和看不见的杂牌混在一起，标着不同的价钱。

他花了大半个小时，货比三家，最后选定了配置。

CPU是英特尔的奔腾III，内存128兆，硬盘20G，主板是华硕的，显卡是杂牌的，显示器是一台十五寸的纯平CRT。

这套配置在两年后就会显得落伍，但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主流了。

“多少钱？”张凡问柜台后面的老板。

老板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通，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三千六。

张凡在心里过了一遍——加上键盘、鼠标、音箱、电源线这些零碎，差不多要四千。

他手里那几千块钱，要见底了。

但他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数出四十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老板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开了票，说货送到镇上要额外加三十块钱运费。

张凡点了点头，把收货地址写了上去——镇上母亲的那家早餐店。

当天傍晚，一辆面包车开到了镇上那条窄窄的老街上，停在了母亲的小店门口。

司机从车上搬下来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店门口，像一座小山。

李秀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看那几个纸箱子，又看了看张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这孩子是不是被骗了”的焦虑。

“凡子，你这是不是让人骗了？”

她指着那些纸箱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属于庄稼人的不信任，

“电视上那个电脑，我也见过，不是这样的啊。人家那个是一整台的，你怎么买了一堆零件回来？”

张凡蹲下来，拆开最大的那个纸箱，里面是显示器的包装盒。

他一边拆一边跟母亲解释：

“妈，这些不是零件，是电脑的各个部分。显示器、主机箱、键盘、鼠标，把它们组装在一起，就是一台完整的电脑了。

就像咱们家的自行车，轮子、车架、车把、链条，分开来是零件，组装在一起就是自行车。”

李秀兰看着那一堆纸箱，半信半疑地皱着眉头。

“你会装？”

“会。”

张凡没有再多说。他把几个纸箱搬进店里靠墙的位置，腾出一块空地，坐下来开始动手。

他把显示器的泡沫包装拆掉，把纯平显示器搬上桌子；

拆开主机箱的包装，把机箱放在桌子下面；

拆开键盘和鼠标的纸盒，把线插到主机后面的接口上。

接口的颜色是对应的——紫色的是键盘，绿色的是鼠标，蓝色的那个是显示器的数据线。他把这些一一插好，又把电源线插上，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

然后他按下了电源键。

显示器亮了。屏幕上出现了自检画面，然后是Windows启动的蓝天白云。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分钟。

李秀兰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微微张着，眼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真的会装啊？”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儿子。

张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妈，我都说了我会的。”

李秀兰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那台崭新的电脑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继续翻。

但她的嘴角，藏着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本能的、不想被看出来的骄傲。

电脑买回来了，摆在二楼那个小房间里，显示器占据了书桌大半的面积，主机在桌子下面嗡嗡地转着风扇。

张凡坐在它前面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工具，是他和外面那个广阔世界之间的第一座桥梁。

但踏实归踏实，口袋里的窘迫也是实实在在的。

买电脑花掉了将近六千块，加上键盘鼠标和一些零碎的开销，他这两年攒下的稿费见了底。

现在他身上剩下的钱，连一个月的饭钱都撑不了多久。

得想办法挣钱了，不能再指望稿费那种细水长流、时有时无的收入。

周一回到学校，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总是热闹的。

男生们聚在最后一排拍卡片、摔跤、讨论昨天看的动画片，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交换贴纸、传阅杂志。

而最近，一个新的“焦点”出现了。

张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地看着教室后排围了一堆人。

人群中心是班上一个家里条件不错的同学，正举着一个银白色的小长方形东西，像举着一面旗帜。

那东西不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正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几个按钮分布在机身两侧，一根细细的耳机线垂下来，连着一副白色的耳机。

MP3。

在那个年代，一个MP3在乡镇中学的教室里，是一个足以引起围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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