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道坎

沐清荣醒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喻深已经走了。床单上他躺过的那一侧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酒店里的展示品，一点褶皱都没有。唯一证明他曾经在这里躺过的，是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摸了摸那个凹痕，发了会儿呆。

昨天，她说了“除了你”。他没有接话。今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节奏对不对。太快了怕他怀疑，太慢了怕来不及——毕竟上辈子他们只活了三年。

想到这里，沐清荣心一紧，立刻掀被子下床。

不能慢。但也不能太快。她要找一个刚刚好的速度。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喻深正坐在餐厅里看手机。桌上摆着早餐——牛奶、吐司、果酱，都是双份的。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回手机屏幕。

“早。”他说。

“早。”沐清荣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吐司涂果酱。她涂得很厚，厚厚的草莓酱，像小时候那样。喻深余光瞥见，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沐清荣知道他在看。因为备忘录里写着：“她吃吐司喜欢涂很多果酱。草莓味的。”

她吃了一口，假装无意地说：“这个果酱挺好吃的。草莓味的。”

喻深“嗯”了一声。

“以后都买草莓味的吧。”她说。

喻深的手机屏幕暗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这句话的用意。几秒钟后，他说：“好。”

一个字。但沐清荣听出了这个字底下的分量——他在备忘录里记过的事，从来没有人拿出来说。他以为这些细节会烂在他心里，烂到发霉，烂到他死的那天都没人知道。

但现在，有人把这些细节摆到了桌面上。

他不安。沐清荣看得出来。

“喻深。”她放下吐司。

“嗯。”

“昨天的事，我不是随口说的。”她没有看着他，看着面前的牛奶杯，“我知道你不信。没关系。你不用现在信。”

喻深没有回答。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你今天……”沐清荣刚要开口，喻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公司有事。”他说，“我先走了。”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沐清荣抬头看他。

他背对着她站了两秒，说：“早餐吃完。”

然后他走了。

沐清荣低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吐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早餐吃完”——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这种话。上辈子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因为他觉得她不需要他的关心，也觉得他的关心不配被收下。

但她收下了。一口一口，把草莓酱涂得厚厚的，吃掉。

那天下午，沐清荣做了一件上辈子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去超市买了菜。

不是让张姨去买，是她自己开车去的。她记得备忘录里的一条记录：“她说过想吃红烧排骨。但张姨做的她只吃了一块，大概不是味道不对，是她不想吃我家的饭。”

不是的，喻深。不是不想吃你家的饭。是上辈子的我，不想吃任何人做的饭。

沐清荣在超市的肉柜前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搜索“红烧排骨怎么做”。然后她买了排骨、姜、蒜、八角、冰糖、生抽、老抽、料酒。推着购物车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排草莓味的小饼干，随手拿了两盒。

回到家，张姨看到她拎着菜进门，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太太，您……您要自己做饭？”

“嗯。喻深几点回来？”沐清荣把菜放在料理台上，系上围裙。

“喻先生一般七点到家。”

沐清荣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她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对付一盘红烧排骨，够了。

事实证明，不够。

沐清荣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上辈子她是沐家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以为做饭就是把东西放进去炒一炒，没什么难的。结果第一个步骤就把她难住了——焯水。水要放多少？焯多久？排骨焯完水为什么还有血沫？

她手忙脚乱地查手机、看视频、放调料、尝味道。排骨在锅里炖了一个小时，她每隔十分钟掀开锅盖看一眼，像在等一个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

排骨是糊的。

不，不是糊的。是“有焦香味的深色炖排骨”。她尝了一块，味道勉强及格，但卖相惨不忍睹。排骨黑乎乎的，像刚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

沐清荣看着那盘排骨，陷入了沉默。

七点。

喻深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算难闻，但绝对不是张姨的手艺。张姨做菜清淡，这味道浓烈得很，像有人把一整瓶酱油倒进了锅里。

他走进餐厅，看到沐清荣站在餐桌边，围裙还没解。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碟炒青菜、两碗米饭。

排骨是黑色的。

“你做的？”喻深问。

“嗯。”沐清荣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把排骨往自己那边挪，但忍住了，“卖相不太好。可能有点咸。”

喻深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沐清荣盯着他的脸。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面无表情。

“……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喻深咽下去，看了她一眼：“咸。”

沐清荣：“……”

她深吸一口气：“那别吃了。我让张姨重新做。”

“不用。”喻深又夹了一块，这次连骨头都啃干净了，“能吃。”

能吃。这是喻深这辈子说过的最高的赞美。

沐清荣不确定他是在安慰她还是真的觉得能吃。但她看到他夹了第三块的时候，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点点。

她也坐下来吃饭。青菜炒得太熟了，软塌塌的；米饭水放多了，有点粘。排骨确实咸，咸得她喝了两杯水。

但喻深吃了大半盘。

他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手，说：“明天少放半勺盐。”

沐清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这个“好”不是敷衍。她真的在认真记。

上辈子他默默记她的喜好记了三年。这辈子，换她来记。

那天晚上，喻深洗完澡出来，发现沐清荣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他走近一步，余光瞥到几个字——“排骨”“少盐”“草莓”。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问她写的是什么。

但沐清荣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备忘录，看到了一条新记录：

“她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咸了。但她做的。”

“如果是梦，别叫醒我。”

沐清荣看完这两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笨蛋。

不是梦。

是你上辈子没等到的好运气，这辈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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