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备忘录（上）

沐清荣知道喻深的手机密码。

不是上辈子他告诉她的——他从没告诉过她任何事。是她偶然中，试出来的。

她的生日。四位数。

一个人得有多傻，才会把手机密码设成自己妻子的生日，而这个妻子连他几点回家都不关心。

她打开了备忘录。

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想删掉的一段记忆——不是他写的内容让她痛苦，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她爱吃草莓酱，但她不知道他居然知道她爱吃草莓酱。

这是一种可悲的错位：一个人用尽全力在爱，另一个人在全力以赴地忽略。

而现在，她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要再看一次那个备忘录。

不是为了痛苦，是为了记住。记住他有多好，记住自己有多瞎，然后一条一条地还给他。

深夜。

喻深已经睡了。沐清荣躺在黑暗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等了很久。等到确定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她才轻手轻脚地起床。

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绕过床尾，走到床头柜旁边。喻深的手机就放在那里，屏幕朝下，上面压着车钥匙。

沐清荣拿起手机，心砰砰跳。

她不是怕被发现。她是怕看到那些记录——那些让她崩溃的文字。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

0630——她的生日。

解锁。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两秒才睁开。

备忘录的图标在第二屏。她点开，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文件夹。加密的。她输入密码——她的生日——打开了。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记录。按时间排序，最早的一条是一年前——他们结婚前一个月。

时间戳：2020年8月12日。

沐清荣的手指顿住了。

结婚前一个月？那时候他们只见过两次面，都是双方家长安排的。她甚至记不清他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那时候就开始写备忘录了？

她点开那条。

2020年8月12日

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没怎么看我。她不喜欢喝咖啡，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记住了。

沐清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见面，她没怎么看他。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联姻真烦”，连他的长相都没仔细看。而他记住了——她不喝咖啡。

她往下滑。

2020年9月3日

第二次见面。她换了黑色的裙子。今天她多说了一句话：“你平时忙吗？”我说还好。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她大概不想知道答案。但我还是回了：平时忙，但可以调时间。

沐清荣无声地笑了。

“她大概不想知道答案”——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想了解他。但他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认认真真地回答，像是在做一道虽然很难但想拿满分的题。

她继续往下翻。

2020年10月15日

订婚宴。她穿红色很好看。她今天笑了三次，但不是对我笑的。对母亲笑的，对闺蜜笑的，对服务员笑的。对我没笑。

2020年10月16日

订婚宴第二天，她把戒指摘了。她说“戴着不舒服”。不知道是真的不舒服，还是不想戴。

2020年10月20日

她不喜欢吃香菜，葱花。记住了。

沐清荣的手指停在这条上。

“她不喜欢吃香菜，葱花。记住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他用了三秒钟打出来。但他记了三年。三年里的每一顿饭，他都会在点菜时避开香菜，葱花。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以为厨师恰好不爱放香菜，葱花，以为这家餐厅的菜就是这种风格。

不是的。

是他一句一句叮嘱的，“不要香菜……葱花，不要香菜、葱花，不要香菜、葱花”。

说了三年。

沐清荣把手机扣在胸口，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气。

她没有哭。现在不能哭。她还要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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