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备忘录（下）

她继续往下翻。记录越来越密。

2020年11月5日

结婚当天。她穿婚纱很好看。她对我说“我愿意”的时候没看我。没关系。我看了她。

2020年11月6日

婚后第一天。她问我能不能分房睡。我说好。其实不好。但她说好，就是好。

沐清荣闭上眼睛。

分房睡。是的，上辈子她第一天就要求分房睡。喻深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声“好”，然后就搬到了次卧，将主卧留给了她。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没有挽留，没有劝说，没有“我们是夫妻”这种废话。他就说了一个字：好。

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2021年2月14日

情人节。给她买了花，放在客厅。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看到了。因为花第二天被插进了花瓶里。不是她插的，是张姨。但她没扔掉。

沐清荣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束花。粉色的玫瑰，很大一束，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她当时想的是“他又在搞什么形式主义”，然后就去上班了。后来花蔫了，张姨扔掉了。

她没有扔掉——因为她根本就没在意过。

2021年3月8日

她今天加班到很晚。我在客厅等到凌晨一点。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说了一句“你以后不用等我”。我说好。但其实我在想，如果我不等，谁会等你？

沐清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如果我不等，谁会等你？

没有人。上辈子的她，身边没有一个人会等她到凌晨一点。父母忙着生意，朋友各有各的生活，只有喻深——只有这个她从来不正眼看的人，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整晚，等一个不会对他说“谢谢”的人回家。

而她回来之后，说的是“你以后不用等我”。

她抬手擦眼泪，继续往下翻。

2021年5月20日

今天她说想吃火锅。我带她去了。她点了麻辣锅，辣得一直喝水。我给她倒了一杯冰水。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冰的”。我说“猜的”。不是猜的。是她有一次喝完冰水，说了一句“爽”，我听到了。但她大概不记得了。

2021年6月30日

她生日。我买了一个蛋糕，草莓味的。她没吃。她说“不爱吃甜的”。但其实她爱吃。有一次我看到她偷吃张姨做的草莓蛋糕，吃了两块。她大概不知道我看到了。

2021年7月4日

她跟朋友出去聚会，凌晨才回来。喝多了，走路不稳。我扶她上楼，她靠在我肩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喻深你人还挺好的”。她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2022年1月1日

新年。她许了愿，没睁眼。不知道是不是许了“离开我”。

2022年3月17日

她今天对我笑了。很短暂，大概半秒钟。是因为我说了一句“你今天的裙子好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半秒钟。我看到了。

2022年6月8日

今天她和朋友打电话，说想要去看海，我听见了，但陪同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2022年6月30日

是她的生日，她和朋友出去了。给她买了一条项链，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她会不会发现，不知道。

沐清荣读到这里猛地想起来——上辈子她确实在抽屉里发现过一条项链。是一条很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小星星。她当时以为是品牌方送的样品，随手扔在首饰盒里，再也没有戴过。

那是他送的生日礼物。

她没有戴过。

一次都没有。

2022年11月17日

今天她哭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睡了好久，但是她好像愿意接触我了。她吃了我做的面条，告诉我她只想要我，我不敢相信。今天她睡着后，我偷偷和她睡在一起（但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2022年11月18日

她握我的手了，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睡着后无意识的，但我还是偷偷开心了。一起吃了早餐，我觉得她可能发现了什么，说以后都买草莓酱。

2022年11月18日

“今天她做了排骨，咸了。但她做的”。

“如果是梦，别叫醒我。”

备忘录停在了这里。

沐清荣闭上眼睛，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她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每一条都是关于她的，她上辈子看过了。

“今天她说了三次‘烦死了’，都是因为我在场。”

“她今天跟朋友打电话，说‘嫁给他是我爸逼的’。我知道。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可惜从不是因为我。”

“今天她回来很晚，喝了酒。我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她没喝。她说‘你能不能别管我’。好，不管。”

“她今天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书房工作。她笑了一声，我走过去看她在看什么节目。她看到我，笑容没了。我走了。”

“今天她又提了离婚。我说好。但其实我想说‘不好’。但我怕说了，她会更想走。”

“她今天心情好，跟我说了一句‘晚安’。我回了一句‘晚安’。她大概没听到我回的。没关系。她说了就行。

她今天心情不好。回来摔了一个杯子。我过去收拾，她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我走了。在书房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地上有碎玻璃，我扫干净了。怕她半夜起床上厕所踩到。

她今天又摔了一个杯子。手割破了。创可贴在梳妆台左边抽屉。她不会发现的。她不会发现的。

还有他去世前写下的那句“如果还有来生，换你看见我。”

沐清荣放下手机，沐清荣把手机放下，整个人缩在床边的地毯上，无声地哭。

她哭了好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最后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喻深。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睡相很好，安安静静的，像个没有心事的人。但沐清荣知道，这个人的心事比谁都多。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写进了备忘录里，锁起来，用一个没人知道的密码，封存在那个永远不会被人打开的文件夹里。

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沐清荣慢慢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喻深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沐清荣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看到了。”

“笨蛋，我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没有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

喻深没有醒。但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变得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回应什么。

沐清荣闭上眼睛。

备忘录看完了。这辈子，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承担。这辈子，她会将他也写进备忘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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