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府议事

赴约前一晚，苏辰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咬牙花了一百二十文，在旧货摊上淘了件八成新的青绸圆领袍，又花十文钱让巷口剃头匠给他修了个脸。穿上新袍子在破铜镜前一照，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居然有几分人模狗样。

"可以，"苏辰自我评价，"见客户的基本面有了。"

第二件，精心挑选了六块精装版香胰，用最好的桑皮纸包了，拿红绳系成一束，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唐朝没有蝴蝶结，但柳如烟也没见过，这就叫差异化包装。

第三件，他在破桌上摊开纸，连夜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说是计划书，其实就是三页纸：一页讲苏记香胰的现状，一页讲未来规划，一页讲合作方案。前世做了八年项目经理，汇报这门手艺已经刻进了他的DNA里——哪怕汇报对象是个十八岁的唐朝姑娘。

第二天巳时，苏辰揣着计划书，拎着香胰，站在了城南柳府门前。

然后他就知道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了。

柳府的门楼高两丈有余，黑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上一块匾额，"柳府"两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门口两只石狮子，雕工精细，只是狮身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纹，用灰泥草草补过——像个穿旧锦袍的落魄贵族，架子还在，里子已经空了。

"好料旧衣，磨亮银簪。"苏辰想起那天的判断，心里又笃定了几分，"果然，外强中干。"

翠儿在门口接他，上下打量一番，勉强点了点头："还行，没丢份。跟我来，走路别东张西望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好嘞。"苏辰嘴上应着，眼睛照样东张西望——垂花门、抄手游廊、假山池塘，处处讲究，就是池塘里的水有些日子没换了，游廊的柱子漆皮剥落了几块。

穿过两进院子，翠儿把他领到一间雅致的花厅外："小姐在里头等你。"

苏辰深吸一口气，迈进门。

花厅里，柳如烟坐在一张花梨木案后，月白襦裙换成了藕荷色，发间还是那支银簪，只是今日擦得格外亮。案上摆着一套茶具，她正低头煮茶，动作行云流水，蒸汽袅袅中，那张清丽的脸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苏郎君，请坐。"她抬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辰坐下，把香胰和计划书放在案上："柳小姐，货在此，章程也在此。"

柳如烟先拿起一块香胰，拆开桑皮纸，看到缠枝回纹中央的"苏"字印，眉梢微挑："这是新添的？"

"防伪印。"苏辰说，"市面上出了仿货，伤了不少人的手。"

"我知道，东市都传遍了。"柳如烟放下香胰，忽然话锋一转，"你那块'打假声明'的木牌，我也听说了。替假货半价换购——苏郎君，这笔买卖你亏了本钱，图什么？"

来了，苏辰心想，这就是面试的第一道题。

"图三样。"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图名声——苏记厚道，这四个字值千金；第二，图证据——收回来的假货，就是揪出幕后黑手的线索；第三，图人心——拿假货来换的顾客，往后就是我苏记最铁的回头客。亏了三十块香胰的本钱，赚了三十个死心塌地的老主顾，柳小姐说，这买卖亏不亏？"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但很快又敛去，淡淡道："巧舌如簧。说说你的章程吧。"

苏辰把计划书推过去。柳如烟接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纸上那些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就陌生了：什么叫"产能爬坡"？什么叫"现金流"？什么叫"目标客群"？

"苏郎君，"她放下纸，"你这章程，我看不大懂。你用大白话讲。"

"好。"苏辰清清嗓子，"柳小姐，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苏记香胰现在最缺什么？"

"渠道。"柳如烟不假思索，"你的东西好，但你只有一个人一张摊，东市角落一天卖几十块，就是卖到天荒地老，也就是个摊贩。"

"对！"苏辰一拍桌子，"所以我来找柳家。柳家是士族，城南这一片的绸缎庄、胭脂铺、香料行，多少跟柳家有往来。我的货借柳家的渠道进店上柜，从地摊货变成铺面货，身价立刻翻一倍。"

"那柳家图什么？"柳如烟反问，"柳家的脸面、柳家的渠道，白借给你用？"

"不白借，分成。"苏辰说，"凡经柳家渠道卖出的香胰，利润三七分——柳家三，我七。"

"四六。"柳如烟端起茶盏，"柳家四。"

"二八，柳家二。"苏辰往后一靠，"柳小姐，货是我做的，方子是我的，作坊是我的，工人是我的。柳家出的是渠道，渠道这东西，用一次旧一次；方子这东西，越用越值钱。"

"三五。"柳如烟放下茶盏，"而且渠道不是'用一次旧一次'——苏郎君，绸缎庄的刘掌柜是我柳家三代的老交情，胭脂铺的钱娘子每年三节都要给柳府送节礼。这些人情，是柳家几代人攒下的。你借的不是渠道，是柳家几辈子的脸面。"

苏辰心里喝彩：好厉害的姑娘！十八岁的年纪，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还懂得给自己的筹码讲故事、抬身价。这要搁前世，怎么也是个总监级人才。

"三五可以，"苏辰点头，"但我有个条件——品牌归我。"

"品牌？"

"'苏记'这两个字。"苏辰说，"所有货上，只能打苏记的印，不能打柳家的字号。柳小姐，这不是我小气——货好，是苏记的功劳；货出了岔子，砸的也是苏记的招牌，连累不到柳家门楣。这是替柳家着想。"

柳如烟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沉吟良久。半晌，她抬起眼来，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进苏辰眼里："苏郎君，生意谈完了，我想问你几句题外话。"

"您说。"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科举不中。"苏辰答得坦然。

"我听说你原是城南卖针头线脑的小货郎，三个月前还在给东市的铺子赊账送货。"柳如烟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忽然会做香胰了，会画流程图了，会搞'防伪'了，还会写那份我看不懂的章程——苏郎君，你身上这些本事，是哪儿来的？"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

苏辰心里咯噔一声。这姑娘不光精明，还做了背调！幸亏他早有预案。

"家母。"苏辰的声音低下去，半真半假，"家母出身商贾世家，幼时教过我许多旁人看不上的'末技'。家母过世后，我浑浑噩噩了几年，直到前阵子欠了债、走投无路，才把家母留下的笔记翻出来，死马当活马医。"他顿了顿，自嘲一笑，"说来惭愧，人在绝境里，本事长得最快。"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话，我信。"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辰，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什么："人在绝境里，本事长得最快……苏郎君，你可知柳家如今，也在绝境里？"

苏辰没接话。他知道，正题来了。

"我父亲三年前过世，兄长明远读书科举，连年不中，前年又染了时疫，身子垮了，如今在终南山下养病。"柳如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别人家的账，"柳家诺大个门第，如今只剩我一个女儿家撑着。城南的产业，管事的欺负我年轻，账目一年比一年糊涂；族里的叔伯，明里暗里劝我'寻个好人家'，好把柳家的产业'托付'出去——托付给谁？托付给他们。"

"所以，"她重新在案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会赚钱的、脑子清楚的、跟那些叔伯不是一路人的盟友。"

"柳小姐的意思是……"苏辰隐约觉得风向不对。

"生意可以合作，但光有生意不够。"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苏郎君，柳家的渠道、柳家的人脉、柳家的脸面，要绑在一个外姓人身上，长安城的唾沫星子能把柳家淹死。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对她自己来说也不容易开口。

"除非你入赘柳家。"

"噗——"

苏辰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结结实实喷了出去。

入赘？！

他，苏辰，前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狗，穿越到唐朝三个月，刚把债务谈成分期，刚把仿货打出原型，事业刚刚起步，理想是"苟着赚钱当地主"——结果人生第一次被求婚，还是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谈判桌上，公事公办地，要求他入赘？！

"柳……柳小姐，"苏辰擦着下巴上的茶水，声音都劈了，"这个……咱们是不是跳过什么环节了？正常流程不应该是先合作、再看顺不顺眼、再……"

"苏郎君，"柳如烟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我说的是正事。你娶了我，是柳家的女婿，借柳家的渠道名正言顺；我嫁了你，柳家的产业有男丁撑着门面，族里叔伯不好再伸手。你我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八个字，把一桩婚事说得像签一份供货合同。

苏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话反驳——因为她说得居然很有逻辑。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这姑娘把婚姻当成商业模式来设计，而且商业模式居然跑得通。

"柳小姐，此事……此事关系重大，"苏辰艰难地组织语言，"容我回去考虑三日。"

"可以。"柳如烟点头，重新端起茶盏，恢复了那副沉静模样，"三日后，给我答复。香胰留下，章程也留下，我再看看。"

苏辰晕晕乎乎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柳如烟又补了一句：

"苏郎君。"

"啊？"

"你那件袍子，"她低着头摆弄茶具，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旧货摊上买的吧？袖口有补丁。下次……不必如此破费。"

苏辰走出柳府大门，站在朱雀大街的人流里，感觉自己像刚被雷劈过的避雷针。

"入赘……"他喃喃自语，"我堂堂穿越者，开局一块肥皂，现在要靠入赘翻身？"

苟道流第九条诞生了：苟到极致，连婚都可以谈成生意。

可问题是——这生意，到底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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