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妙招破局

回到作坊，苏辰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墙壁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呆。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柳府的洒金帖子，右边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纸——纸上是两个大字：入赘。字下面画了个问号，问号下面又画了个更大的问号。

入赘这件事，搁在唐朝，是个什么概念呢？

唐朝风气开放，女人能再嫁，胡姬能开店，公主能养面首——但"入赘"依然是男人的社死天花板。赘婿，在当时约等于"吃软饭的"，官府徭役簿上单独列册，宴席上不能上主桌，生了孩子得跟女方姓，走亲戚时连大舅子家的狗都敢冲你多吠两声。

苏辰倒不在乎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不能。能当渠道用吗？也不能。

他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自由。

"苟道流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苏辰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是'苟'。苟的前提是轻资产、低绑定、随时能跑路。入了赘，我就是柳家的在编赘婿，产业绑死、身份绑死、连带柳家那一堆虎视眈眈的叔伯也绑死了。将来我生意做大了，是要玻璃、要白酒、要白糖、要面圣的——难道顶着个'柳家赘婿'的帽子去抱皇帝的大腿？"

不行。入赘，绝对不行。

但柳家的渠道，他又真的需要。柳如烟那句话说得对：苏记香胰现在缺的不是产品，是渠道。一个人一张摊，干到天荒地老也就是个摊贩。而没有柳家这棵大树，刘记那种货色，早晚还会换着花样来咬他。

"既要柳家的资源，又不要入赘的枷锁……"苏辰在屋里踱步，转了第十七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前世公司里那些花样百出的合作模式：品牌授权、联营、代运营、对赌协议……还有一种更古老的、人类商业史上源远流长的安排——

契约。

"对啊，"苏辰一拍大腿，"她要的是'女婿'这个名分撑门面，我要的是渠道和自由——那就签个契约婚姻啊！名义夫妻，实质合伙人，到期可续约可散伙，权责利写清楚，这不就是唐朝版的……假结婚真合作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苏辰自己都愣住了。

在开元盛世的大唐，跟一位士族小姐提议"契约婚姻"——惊世骇俗四个字都不够用，这得是惊世骇俗Plus。

但转念一想：柳如烟是谁？是那个把"你娶我"说成"各取所需"的女人。跟她谈风月，不如跟她谈条款。说不定这位姐们儿就好这口。

干了！

苏辰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给柳如烟写信。写到一半又觉得措辞不对，揉了重来；揉到第五张纸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个"韦小宝式"的调调：

"柳小姐妆次：前日蒙小姐青眼，以大事相托，辰感激涕零，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主要是激动的，顺带也有点慌。

"小姐的提议，辰反复思量，深感其中三分道理、七分远见，唯独有一处，辰若不说，便是欺瞒小姐：入赘一事，于柳家或有百利，于小姐，却有一害。何也？辰若入赘，世人只道柳家招了个吃软饭的，小姐慧眼识珠、独撑门楣的贤名，反倒被'赘婿'二字污了。辰一介穷货郎，名声贱如草，污了便污了；小姐的名声，是柳家门楣最后的体面，污不得。

"故辰斗胆，另献一策，名曰'契约婚姻'：你我结为名义夫妻，对外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对内是白纸黑字、契约一张。约期三年，三年之内，辰助柳家重整产业、清偿积欠，小姐以柳家渠道助辰经商；三年之后，或续或散，全凭小姐一句话，辰绝无二话。约内权责，逐条写明：产业各归各，账目分开算，辰不碰柳家祖产一分一毫，小姐不担辰生意一亏一损。如此，小姐得名分以拒族中觊觎，辰得渠道以展拳脚，两全其美，谁也不亏。

"小姐若觉此议荒唐，撕了这封信，辰当登门负荆；若觉尚可一议，三日之内，辰候小姐回音。

"城南苏辰，顿首再拜。另：随信附上'契约婚姻条款草案'一纸，共九条，小姐过目。第九条辰自己加着玩的，小姐看到就明白了。"

信写完了，苏辰又另抄一份条款草案，九条。前八条是正儿八经的权责条款，第九条是："本契约期间，乙方（柳氏）每日须笑一次。甲方（苏某）负责逗，乙方负责笑，甲方若逗不笑，罚甲方洗碗一日。"

——写这条的时候苏辰犹豫过，觉得会不会太轻佻。但后来他想，柳如烟那样的姑娘，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得有人给她松松弦。

第二天一早，苏辰把信托给翠儿——准确地说，是翠儿来作坊门口收信，苏辰双手奉上，还附赠两块香胰"贿赂信使"。翠儿一边骂"油嘴滑舌"，一边把香胰揣进了怀里。

同一天下午，柳府后宅。

柳如烟把那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皱着眉。第二遍，她的手指在"契约婚姻"四个字上停了很久。第三遍，读到第九条，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立刻板起脸，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看见，才松了口气。

站在旁边的老管家福伯看得眼皮直跳。他伺候柳家四十年，看着小姐从襁褓里长到今天，这三年，小姐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姐，"福伯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苏辰……靠谱吗？老朽托人打听过，就是个城南的小货郎，三个月前还欠着赵三的印子钱……"

"福伯，"柳如烟放下信，"你说，咱们府上这个月的进项，是多少？"

福伯的脸垮下来："回小姐，绸缎庄那边支了二十贯，田庄的租子还没收上来，府里上下三十七口人嚼用，账上……账上还剩不到八十贯。再这么下去，撑不过年底。"

"族里呢？"

"三老爷昨儿又来过了，"福伯的声音更低了，"说是给小姐说了门亲事，荥阳郑家的旁支，愿意出聘财三百贯'帮衬'柳家——条件是把绸缎庄和田庄交给郑家'代管'。小姐，这哪是说亲，这是明抢啊！"

柳如烟沉默良久，拿起案上那九条草案，又看了一遍。

"福伯，你记不记得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

"老爷说过的话多了……"

"父亲说，选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在难处里做什么。"柳如烟的指尖点着那封信，"这个苏辰，欠债被人堵门，他不跑不赖，设计出什么'分期'把债主管成了帮手；仿货砸他招牌，他不吵不闹，一块木牌把危局变成了名声；如今我逼他入赘，他不贪柳家产业，反倒在信里句句替我打算——福伯，一个穷货郎，面对柳家这座宅子，眼睛都不眨地写出'辰不碰柳家祖产一分一毫'，这样的人，是傻子，还是真人？"

福伯张了张嘴："那……小姐的意思是？"

"回复他，"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三日之后，请苏郎君过府，详谈条款。"

"小姐！这……这契约婚姻，闻所未闻，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柳如烟回过头，唇角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福伯，柳家都要被人连皮带骨吞了，我还怕'闻所未闻'四个字吗？"

福伯看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像极了年轻时的老爷——一样的倔，一样的敢。

而此时此刻，城南作坊里，苏辰正对着作坊的账目唉声叹气，浑然不知柳府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信已经送出去了，剩下的是听天由命。

"老天爷，"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我前世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几回，这辈子开局就要谈契约婚姻……你这剧本是哪位编剧写的？加鸡腿了没有？"

房梁上一只壁虎爬过，没搭理他。

第二天晌午，苏辰正在作坊里盯着晾晒架上的香胰出神，院门外传来翠儿标志性的大嗓门："卖胰子的！出来接信！"

苏辰一个箭步蹿出去，差点撞翻晾晒架，惹得张大婶在后面直嚷嚷："哎哟我的胰子！郎君你慢着点！"

翠儿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笺纸拍在他手心，板着小脸："我家小姐的回话，就一句。"

苏辰展开一看，笺纸上是一行清秀的小楷："初九巳时，过府详谈，条款带来。"

八个字，加一个逗号都没有的落款。干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苏辰捏着那张笺纸，嘴角不争气地咧到了耳根。

"成了？"张大婶凑过来。

"成了。"

"什么成了？"

"好事。"苏辰把笺纸郑重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婶，初九那天作坊放一天假，工钱照发。"

"放假还有工钱？！"张大婶乐得直拍大腿，"郎君，你这样的好事，多来几桩！"

苏辰笑着摇摇头，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那九条草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九条"每日须笑一次"，他犹豫了片刻，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附注：若乙方实在笑不出来，甲方讲笑话的水平可以练。"

写完他自己先乐了。笑完又有点发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只见过三面的姑娘，好像比对一个"商业合作伙伴"上心了一点。

"冷静，"他拍拍自己的脸，"这是契约，是合作，是商业模式创新……想什么呢。"

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像在拆他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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