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契约落定

三日之后，还是那间花厅，还是那套茶具，还是那两个人。

不同的是，今天案上摆的不是茶点，而是笔墨纸砚和两张并排摊开的纸——一张是苏辰的九条草案，一张是柳如烟亲笔誊抄的修订版，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批了十七处。

苏辰扫了一眼那十七处朱批，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十七处。前世他给甲方爸爸交方案，最狠的一次被打回来改了十一处，那位甲方爸爸已经被他私下封为"魔鬼甲方"。眼前这位十八岁的大唐姑娘，起手就是十七处。

"苏郎君，"柳如烟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条款我已看过，大框架可行，细节须逐条商定。咱们开始吧。"

"好。"苏辰挽起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大唐第一场契约婚姻谈判，正式开庭。

第一条，利润分成。柳如烟朱笔改的是"三七改四六"，苏辰上次已经让到"三五"，这次柳如烟得寸进尺——不，按她的说法是"据理力争"。

"苏郎君，契约一成，你我便是名义上的夫妻。夫妻一体，柳家渠道给苏记供货，外人眼里是柳家在给自家女婿撑腰——柳家担的是'商户入士门'的名声风险，这个风险，值一成利。"

"柳小姐，话不能这么说，"苏辰摇头，"名声风险是双向的。我还是'士族倒贴穷货郎'的男主角呢，我丢的人，谁来赔？"

两人隔着一张案子对视，谁也不让。

"这样吧，"最后还是苏辰先退半步，"首年三五，柳家三我七；若首年经柳家渠道售出的香胰超过五千块，次年改四六。卖得越多，柳家分得越多——柳小姐，这叫'阶梯分成'，把柳家的收益和柳家的卖力程度绑在一起，谁也不吃亏。"

柳如烟眨了眨眼："为何我分得多了，反倒像是我赚了？"

"因为这就是它的设计目的。"苏辰诚恳地说。

"……准了。"

第二条，品牌归属。这条柳如烟倒是没争，只在朱批里写了一句："苏记二字可用，然货入柳家渠道，须附'柳府监制'小印一枚。"苏辰一看就懂了——这是给柳家的渠道贴金，也是让族人闭嘴的凭证。他提笔添了四个字："小印免费"。柳如烟看完这四个字，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第三条到第六条，是各自的权责边界。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柳家祖产，田庄、绸缎庄、宅院，归柳氏全权打理，苏某不得置喙。"柳如烟念一条，"苏郎君可有异议？"

"没有，下一条。"

"苏记作坊、香胰配方、一应生意，归苏某全权打理，柳氏不得置喙。"

"等等，"苏辰举手，"这条要改。配方归我，没问题；但生意上的事，柳小姐随时可以'置喙'——不但有知情权，还有建议权。柳小姐，您是我见过的最会做生意的人，放着您这样的脑子不用，那是我的损失。"

柳如烟笔尖一顿，抬眼看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苏辰说，"往后苏记要做的不止香胰。柳小姐，我给您交个底——香胰只是开头，是'入门级引流产品'。真正的重头戏，是'定位中高端客群'的升级款：去污之外还能留香一整天的，给贵妇们用；加了药材的，给讲究养生的人用；小巧便携的，给官宦人家当节礼用。每一种对应不同的'消费者画像'——就是买东西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兜里多少钱、在乎什么。画像不同，定价不同，铺货的地方也不同……"

他越说越快，柳如烟的笔越记越急，记到一半停下来，揉了揉手腕，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苏郎君，你这些词，我一个都没听过。但不知为何……听着很有道理。"

"因为道理本来就在那里，"苏辰说，"只是以前没人给它起名字。"

第七条，财产约定：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契约期内新增财产，谁挣的归谁。第八条，解约条款：三年期满，任何一方提出散伙，须提前三个月知会，好聚好散，互不追讨。第九条——

柳如烟的朱笔在第九条旁边批了三个字："此条荒诞。"

但朱笔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然……可留。洗碗罚则改为：逗不笑者，罚抄《女诫》一遍。"

苏辰看到"女诫"两个字，浑身一激灵："柳小姐，洗碗我可以，抄书万万不行，我这手字……"

"那就别让我笑不出来。"柳如烟面无表情地说，但眼角弯了一下。

正僵持着，翠儿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案上摊着两张写满字的纸，小姐和那个卖胰子的各坐一边，跟两军对垒似的。她放下茶盏，踮着脚想偷看一眼纸上写了什么，被柳如烟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翠儿，出去。"

"哦……"翠儿磨磨蹭蹭往外挪，挪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小姐，你们这谈的到底是生意，还是亲事啊？"

屋里两个人同时开口——

"生意。"柳如烟说。

"亲事。"苏辰说。

两人对看一眼，又同时改口——

"亲事。"柳如烟说。

"生意。"苏辰说。

翠儿：？？？

"都出去。"柳如烟扶额。翠儿一溜烟跑了，跑到院子里才反应过来：小姐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谈判从巳时谈到午时，又从午时谈到未时。最终成稿的契约文书，一式两份，十八条。柳如烟誊写正本，苏辰签字画押，福伯作为见证人在边上摁了手印。

落笔的那一刻，苏辰看着纸上"立契约人：苏辰、柳如烟"那行字，忽然有种强烈的荒诞感。

前世二十六年的母胎单身，穿越三个月，就要跟一个见过三次面的姑娘"结婚"了。虽然是契约的、名义的、三年可退的——但红纸黑字，三书六礼的流程一样不能少，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柳家的女儿嫁给了城南那个卖胰子的。

"苏郎君，"柳如烟收起她那份契约，忽然说，"契约既立，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取出一摞账本，放在苏辰面前。

"这是柳家这三年真正的账。"她说，"对外的那套账，是撑门面用的。这一套，除了我和福伯，你是第三个看到的。"

苏辰翻开第一本，只看了两页，眉头就锁紧了。

再翻第二本、第三本，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账面上，柳家名下有城南绸缎庄一间、田庄两处、铺面五间，看着家底殷实。但绸缎庄连续三年亏损，掌柜的账目糊涂，进货价比同行高三成；两处田庄，一处的收成被庄头层层克扣，另一处前年遭了蝗灾，佃户跑了一半；五间铺面，三间押给了钱庄，利息滚到今天，已经吃掉了一间半。

全部算下来，柳家的净资产——苏辰在心里列了张资产负债表——是个负数。负四百多贯。

长安城人人称道的士族柳家，原来是个资不抵债的空壳子。那两座石狮子后面，不是深宅大院的富贵，是一个十八岁姑娘硬撑着的、随时会塌的架子。

"难怪要招我入赘，"苏辰合上账本，"不对，难怪要'各取所需'……柳小姐，你这不是找女婿，你这是找救命稻草。"

"话糙理不糙。"柳如烟坐回案后，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契约上签了字，但婚礼未办，你若反悔，我烧了你那份，就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

苏辰看着她。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按在案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辰忽然笑了。

"柳小姐，你太小看我了。"他伸了个懒腰，"四百贯的窟窿而已。我前世……我是说，我以前见过比这大得多的窟窿。窟窿这东西，怕的不是大，是没人敢补。"

"你有办法？"

"办法谈不上，先定个小目标。"苏辰掰着手指头，"第一步，香胰生意三个月内做到月入二十贯，先让柳府的嚼用不愁；第二步，绸缎庄那个糊涂掌柜，换掉；第三步，钱庄的债，用赵三那种'分期'的思路重新谈；第四步——"

"第四步是什么？"

"第四步容我卖个关子。"苏辰站起身，掸了掸衣裳，"柳小姐，哦不——按契约，往后人前我得叫你'娘子'了。娘子，婚礼的事，你多费心，我出钱，你出章程。我这人不懂唐朝规矩，到时候闹了笑话，你多担待。"

柳如烟看着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忽然觉得，也许，大概，可能——这根救命稻草，比看上去结实一点。

"还有，"苏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四百贯的窟窿，不许再一个人扛了。从今天起，你的难处里做的事，有我一半。"

花厅里安静下来。柳如烟低头收拾账本，收了半天，发现自己在数同一页上的数字，数了三遍也没数清。

窗外的石榴树上，一只麻雀叫了两声，飞了。

福伯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对着账本发呆，嘴角挂着一点他自己都四十年没见过的弧度。

"小姐？"

"福伯，"柳如烟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去准备吧。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宜嫁娶。"

福伯腿一软，差点把茶盘摔了。

"小……小姐，"福伯把茶盘放下，哆哆嗦嗦地凑近，"初六……今日都十九了，离初六满打满算十七天！三书六礼、纳征请期，十七天哪里够用！"

"能简则简，能并则并。"柳如烟把账本一一收回樟木箱，落锁，动作干脆利落，"纳采、问名、纳吉并做一日，纳征、请期并做一日。福伯，咱们不是在办婚事，咱们是在抢时间——赶在族里叔伯回过神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福伯愣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小姐这话说的……老朽听懂了。老爷在天有灵，会保佑小姐的。"

"哭什么，"柳如烟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又不是真嫁人。"

话是这么说，可她锁箱子的时候，那九条草案被她单独抽了出来，压在了自己贴身的小匣子里——连账本都没这个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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