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婚风波（上）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留给苏辰的时间只有二十天。而这二十天里，他要同时办两件大事：结婚，和搞钱。

先说搞钱。

契约签完的第五天，柳家的渠道正式启用。绸缎庄的临街铺面腾出最好的位置，胭脂铺的钱娘子亲自摆柜，城南三间铺子同一天挂上了同一个招牌——"苏记香胰·柳府监制"。

上架当天，苏辰搞了个大唐版的"开业大酬宾"：前五十名顾客，买精装版送普通版；买普通版，送一小包澡豆——不是，送"苏记特制洗手粉"试用装。

效果立竿见影。三天，三间铺子卖出四百块香胰，顶得上苏辰摆摊半个月的量。钱娘子的胭脂铺里最逗，一群贵妇本来是去买胭脂的，结果人手两块香胰出门，胭脂反倒忘了买。钱娘子又好气又好笑，逢人就说："柳府这个女婿，是个会下金蛋的。"

再说结婚。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苏辰前世连婚礼都没参加过几场，穿越过来直接就要当新郎官，唐朝婚礼那套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套下来，他听得眼冒金星。

"啥叫纳采？"

"就是男方送大雁去提亲。"柳如烟说。

"大雁？！活的那种？上哪儿弄？"

"所以世家大族都用木雁代替。"柳如烟叹了口气，"苏郎君，你专心搞你的作坊，六礼的事我来操办。你只需记住三件事：初五晚上沐浴更衣，初六一早到柳府亲迎，见了傧相跟着做，让你磕头就磕头，让你作诗就作诗。"

"作诗？！"苏辰一蹦三尺高，"还要作诗？！"

"亲迎时有'催妆诗'，是规矩。"

苏辰的冷汗唰就下来了。规矩他不懂，但诗……他脑子里倒是存着几首。李白大大，对不住了，借您的诗救救急，回头给您烧纸——不对，您还活得好好的，回头请您喝酒。

纳征那天，苏辰又闹了个笑话。

按规矩，男方要送聘礼到女家。苏辰琢磨了一宿，充分发挥前世送礼的实用主义精神，置办了一份"诚意大礼包"：精米两石、腊肉十斤、上好菜油一坛，外加二百块苏记香胰——用他的话说，"过日子嘛，吃的用的最实在"。

礼单送到柳府，福伯捧着单子看了半天，表情管理几度失控，最后硬着头皮来请示柳如烟："小姐，这……这聘礼里，米面腊肉倒也罢了，这两百块香胰……"

柳如烟接过礼单，看到"苏记香胰二百块（精装版，刻花，市面价十贯）"那一行，先是一愣，随即扶着案角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收下吧。"她擦着眼角，"跟各房都说一声，往后三个月，全府上下洗手沐浴，都用苏姑爷的胰子——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福伯：……小姐，您这用词，是不是跟那苏辰学坏了？

婚礼的消息，在怀远坊炸开了锅。

确切地说，是在苏记作坊里炸开了锅。也不知是哪个长舌头的街坊先传出去的，传到第三遍，版本就变成了"苏郎君要入赘柳家当上门女婿"。

这天一早，苏辰刚进作坊，就感受到了六道炙热的目光。

张大婶第一个开火："苏郎君！听说你要去柳家当上门女婿了？！哎哟喂，柳家啊！城南柳家！大宅门！"

"是娶。"苏辰纠正，"明媒正娶，她嫁我，不是我入赘。"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张大婶大手一挥，"反正是你俩成亲。我就问一句——成了亲，这作坊还开不开？"

"开！不但开，还要扩大！"

"那就好那就好，"张大婶拍着胸口，"我儿子虎子还指望这份工钱交束脩呢。对了郎君，成亲那天，我们这些伙计能去喝喜酒不？"

"都去都去。"

"哎！"烧火的王二凑过来，挠着头，一脸天真，"苏郎君，我听说上门女婿……吃饭不能上桌？"

"说了不是入赘！"

"那……生娃跟谁姓？"

"王二！"苏辰咬牙切齿，"灶膛里的火灭了，去烧火！"

角落里，一直闷头刻花的周伯忽然开口了，慢条斯理："苏郎君，老夫多嘴一句。柳家是士族，你是商户，这门亲，外头风言风语少不了。成亲那天，指不定有人上门搅局。你心里得有个数。"

苏辰心里一暖，又一动。周伯刻了一辈子佛像，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见得多了，眼光毒得很。

"周伯提醒的是。"他拱拱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搅局？谁这么不长眼，挑人家大喜的日子搅局？

初六这天，天公作美，晴得万里无云。

苏辰一身大红喜袍——柳如烟提前给他置办的，蜀锦料子，合身得像量身定做（事实上就是量身定做的）——骑着一匹借来的枣红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到了柳府门前。

催妆诗的环节，他硬着头皮"作"了一首。当他摇头晃脑吟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时候，傧相们的下巴掉了一地，围观人群里有读书人当场变了脸色，喃喃自语："这……这诗……"

门内，翠儿飞奔进去报信："小姐小姐！新郎官的诗作完了！外头都说，说是什么神仙句子！"

柳如烟坐在妆台前，凤冠霞帔，一身大红。听到"神仙句子"四个字，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门开了，苏辰迈进院子，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天的柳如烟是什么样子呢？后来苏辰跟人形容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词穷。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霞帔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那张素来清冷淡定的脸，上了妆，眉眼间竟有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苏辰见过她谈生意时的精明，见过她谈判时的锋利，见过她硬撑门楣时的倔强——唯独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看傻了？"柳如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苏郎君，契约第十七条，婚礼上不得失仪。"

"……娘子，"苏辰回过神，由衷地说，"今日这条契约，恕我违约。失仪也认了。"

柳如烟的耳根，在满院子的喧闹声里，悄悄红了。

拜堂，礼成。鞭炮齐鸣，宾客盈门。柳府的院子摆了二十桌流水席，街坊、商户、柳家的故旧，熙熙攘攘，好一派喜庆气象。

苏辰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笑出了褶子，心里美得冒泡。债务清了，渠道通了，媳妇……虽然是契约的，但架不住好看啊。苟道流人生，至此小成。

变故发生在宴席过半的时候。

先来的其实不是变故，是刘记杂货铺的刘掌柜。绸衫胖子挤进院子，满脸堆笑，给苏辰送了一份贺礼——一匹成色不错的杭绸。

"苏郎君，大喜大喜！"刘掌柜拱手，眼睛笑成两条缝，"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邻居了，常来常往，常来常往啊！"

"刘掌柜客气。"苏辰接过礼，笑容同样灿烂，心里却在给对方打标签：仿制假货的幕后黑手，今天登门道贺——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自带绸缎。

刘掌柜寒暄两句，入席喝酒去了，席间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八面玲珑，仿佛"陈记香胰"四个字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苏辰冷眼旁观，越发确定：这胖子要么是真沉得住气，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笃定他苏辰翻不了天。

然后，真正的变故来了。

门房忽然通报，声音发颤："博……博陵崔氏，崔九郎公子到——"

满院的喧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倏地静了。

苏辰循声望去。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名家字画。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仆，抬着一只描金礼盒，排场十足。

这位崔公子进门之后，并不急着道贺，而是先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布衣的街坊宾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仿佛这院子里的空气配不上他的鼻子。

"如烟妹妹大婚，"崔九郎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踱到正堂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愚兄怎能不来？"

如烟妹妹？苏辰的眉毛动了一下。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腰背还是挺直，脸上还是得体——但苏辰离她最近，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崔公子大驾光临，"柳如烟福了一礼，声音平稳，"寒舍蓬荜生辉。"

"寒舍？"崔九郎轻笑一声，"如烟妹妹说笑了。柳府何等门第，怎么会是寒舍？只不过——"他的目光转到苏辰身上，上下打量，像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柳家这样的门第，如今的女婿，是个卖胰子的。妹妹，你说，这叫愚兄该贺你，还是该替你可惜呢？"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苏辰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东西沉了下来。

他想起周伯那句提醒，想起刘记后堂那位"月白绸衫的贵客"，想起柳如烟袖中蜷紧的手指——很多东西，在这一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崔九郎。博陵崔氏。五姓七望。

看来这杯喜酒，没那么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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