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洞房花烛夜，老板来算账

苏辰原本以为，新婚之夜聊到账本已经是极限了。

他错了。极限是聊到后半夜。

起因是他临睡前随口说了一句："眼下三间铺面日销一百三十块，作坊一天最多出一百五十块，再有十天就得断货。"

柳如烟本来已经躺下了，闻言又坐了起来，披衣下床，点灯，铺纸，研墨，一气呵成。

"苏郎君，"她执笔抬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苏辰非常熟悉的光——前世项目启动会上，产品经理听到"预算批了"四个字时就是这种眼神，"细说。"

于是大唐开元十四年的某个新婚之夜，柳府西跨院的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字盈门，一对新人隔着一张桌子，开了一场长达一个半时辰的产能规划会。

"要扩产，先得扩地方。"苏辰在纸上画了张简陋的平面图，"怀远坊那个染坊小院，六个人就转不开身了。我打算在作坊隔壁再租两个院子打通，起个正经名字，叫'苏记工坊'。"

"工钱怎么算？"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画得好的雕花另加钱。"苏辰顿了顿，"周伯那样的手艺人，得给足面子和银子，这种人是一个作坊的定海神针。"

柳如烟运笔如飞，一笔一笔誊在小册子上，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人多了，配方怎么守？"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她。烛光下，这个新嫁娘素面朝天，鬓发微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但这个问题，正中整个生意的命门。

"分段。"苏辰说，"炼油的分炼油，配料的分配料，刻花的分刻花，每个人都只会自己那一段。完整的配比，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哪两个？"

"我，"苏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和你。"

柳如烟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坠未坠。过了两息，她低下头继续写，声音淡淡的："记账用的是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先说你那法子。"苏辰来了精神，"记账讲究复式——有进必有出，进出必相等。一文钱进门，要记两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月底一对，差一文都能查出来。"

柳如烟听得眼睛发亮，追问："若是差了半文呢？"

"差半文？"苏辰肃然起敬，"那说明记账的人比账还精。娘子，你天生是干这个的。"

"再说产品。"苏辰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圈，"香胰分三等：精装版刻花，卖给贵妇小姐，五十文一块，卖的是脸面；普通版三十文，卖给寻常人家，卖的是实惠；另有一种边角料切成的小块，五文一包，卖给酒楼饭庄洗手用——卖的是走量。富人的钱和穷人的钱，咱们一文都不放过。"

"穷人五文也掏得心疼。"柳如烟摇头。

"所以边角料那一档，图的不是赚钱，图的是让他们用惯了我家的东西。等他们日子好过了，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苏记。"苏辰顿了顿，"这叫……养客。"

柳如烟若有所思，提笔把"养客"两个字记在册子上，笔锋郑重。

她也投桃报李，把柳府的开支摊给苏辰看：各房月例多少、米粮采买多少、人情往来多少，哪些能省，哪些不能省——不能省的那一栏里，头一条是"明远哥的药钱"。苏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这些年是一个人怎么撑起一座空壳府邸的。

这一聊，就聊到了更鼓三声。

门外，奉命守夜的翠儿抱着枕头坐在廊下，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半天，只听见里面断断续续飘出"流水""分成""定金""三成"之类的字眼，外加自家小姐时不时一声轻笑。小丫鬟满脸困惑：洞房花烛夜，姑爷和小姐……在里头做什么呢？怎么听着像钱娘子盘账？

次日清晨，正厅敬茶。

柳家的族人来得整整齐齐，苏辰一眼扫过去，心里自动给每个人贴了标签：这位是真高兴，这位是假客气，这位——坐在右首第三位、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须的中年人，笑得最和蔼，敌意也最浓。

果然，茶过三巡，三老爷柳世樟开口了。

"辰哥儿啊，"他捻着胡须，语重心长，"你如今进了柳家的门，就是柳家的人了。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苏辰满脸堆笑："三叔公请讲。"

"听说你那胰子生意，做得红火。"柳世樟慢悠悠地说，"只是商户人家的营生，终究上不得台面。依老夫之见，不如把作坊并入柳家名下，交给族里打理。你安心读书，赶明儿考个功名，才是正途。"

好家伙，敬茶现场变成收购谈判了。苏辰心里冷笑：并入柳家名下？翻译一下就是"配方交出来，钱归族里，你滚去背四书五经"。这套路他熟，前世见多了——名曰"组织架构优化"。

"三叔公教诲得是。"苏辰放下茶盏，一脸诚恳，"只是侄婿有个难处——作坊里十几号伙计，都是怀远坊的街坊，上有老下有小。生意若是停了，他们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侄婿没本事，考功名是考不上的，只能做点买卖养活这些人。三叔公仁厚，想必不忍心看街坊们挨饿？"

一顶"仁厚"的高帽子扣上去，柳世樟被架在半空，发作不得。

左首一位穿绛紫襦裙的婶娘不肯善罢甘休，掩着帕子笑："辰哥儿，婶子问你句体己话——你娶了如烟，往后生了孩儿，是姓苏，还是姓柳啊？"

满厅的目光又聚了过来。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毒：说姓苏，柳家这些族人当场就要翻脸；说姓柳，等于当众自认倒插门。

苏辰放下茶盏，一脸茫然："婶娘，孩儿还没影儿呢，您连他姓什么都操心上了？要不这样——"他掰着指头，"等将来生了，头一个姓苏，第二个姓柳，第三个抓阄，抓着谁姓谁，公平公正，孩子自己说了算。"

厅里几个年轻族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绛紫襦裙的婶娘被噎了一下，还想再问，苏辰已经端起茶壶，殷勤地给她续水："婶娘喝茶，这是姑父生前最爱的顾渚紫笋，凉了可惜。"

一句话把话题岔到了茶上，又顺势捧了故去的柳父。旁人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不敬先人了。

旁边立刻有族人打圆场："是啊三哥，孩子们自己的营生，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柳世樟干笑两声，端茶送客的意思明晃晃写在脸上。苏辰识趣，拉着柳如烟行礼告退。走到廊下，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内室帘后，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倚着引枕，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柳明远。柳如烟的病弱兄长，柳家名义上的家主。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点探究，和一点……托付似的疲惫。

苏辰回了一礼，心里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自己人"那一栏。

好日子没过三天，麻烦就踩着点来了。

先是喜讯。赵三派人送来消息：他那条渠道往东西两市的杂货铺一铺，订单雪片一样飞来，三间铺面加上批发，日订单已经突破两百块，还在涨。张大婶乐得见牙不见眼，见人就念叨"我家虎子束脩有着落了"。

苏辰掐指一算：按现在的产能，断货倒计时七天。

然后是噩耗。这天午后，王二气喘吁吁地从西市跑回来，脸都白了："郎君，不好了！常记油行的常掌柜说，往后牛羊油要涨价——涨三倍！还说……还说就是涨了价，也得先紧着别的老主顾，咱们要货，得等下个月！"

苏辰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牛羊油是制皂的根基，占了成本的三成。涨三倍，精装版还能撑，普通版直接亏本。更要命的是"下个月才有货"——这不是涨价，这是断供。

"常记油行……"苏辰眯起眼睛，"王二，这常掌柜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得多？"

王二挠头想了半天："好像……好像前儿个有人看见，刘记的刘掌柜请他吃酒来着。"

刘记。又是刘记。

苏辰冷笑一声。打价格战打不过，玩仿冒被反杀，现在开始玩供应链了？行啊，手段升级了，背后有高人指点。这打法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前世被竞对掐供应链的日子，历历在目。

他铺开纸算了笔账：油涨三倍，每块香胰的成本要多出十二文，普通版售价三十文，等于白干还倒贴；精装版利润砍去一半。更要命的是人心——工坊刚要扩，订单刚涨起来，这时候断货，客户转头就进了别家门，再想拉回来，花的力气是十倍。

消息传到作坊，张大婶急得直念阿弥陀佛："郎君，要不这月工钱先欠着，婶子们不急……"

"欠谁也不能欠工钱。"苏辰头也不抬，"放心，天塌不下来。"

"郎君，咋办？"王二急得直搓手，"要不……咱们捏着鼻子认了？三倍就三倍？"

"认了？"苏辰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王二，记住一句话——做生意，命脉永远不能只攥在一个人手里。他常记油行敢断我的供，是因为他觉得满长安只有他一家卖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边。西市的方向，胡商的驼铃声仿佛就在耳边。

"可长安之外，还有一条丝绸之路呢。"

苏辰眼前浮现出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胡商面孔——高鼻深目，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跟他砍价砍得鸡飞狗跳，最后五折成交还非要拉着他喝酒的那位。

阿里木。是时候去西市，看望一下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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