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市寻人

第二天一早，苏辰揣着钱袋，直奔西市。

如果说东市是长安的"高端商场"，那西市就是这个时代全世界最魔幻的自由贸易区。一进坊门，一股混杂着香料、皮革、驼粪和烤肉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熏得苏辰一个趔趄，随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家伙，这就是开元盛世的国际化味道。

街道两侧，高鼻深目的粟特人、卷发虬髯的波斯人、裹着头巾的大食人摩肩接踵。葡萄美酒、夜光杯、瑟瑟琉璃、狮子羚羊……苏辰一路走一路看，眼珠子都不够用了。前世他逛过义乌小商品市场，自认见多识广，可义乌再牛，也没有牵着骆驼现场给你表演卸货的。

路过一家酒肆，门口胡姬正跳着胡旋舞，裙摆转成一朵盛开的花，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震天。苏辰踮脚看了两眼，被人流裹着往前推，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卖蒸饼的炉子。

更热闹的是讨价还价的场面。一个波斯商人和一个长安老农谈一匹布的价钱，两人语言不通，全靠手势：波斯人伸出五根手指，老农伸出两根；波斯人痛心疾首地拍胸口，老农转身就走；波斯人一把拉住他，咬咬牙伸出三根——成交。全程没说一个双方都听得懂的字，生意做得比谁都利索。

苏辰看得目瞪口呆：原来砍价才是人类真正的通用语言。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胡商打听阿里木，对方热情地回了一大串话。

苏辰：……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那胡商说得眉飞色舞，还配合手势——一会儿比划一个圆，一会儿比划一个长条，最后拍了拍苏辰的肩膀，竖起大拇指。

"好的好的，谢谢。"苏辰礼貌微笑，心想：大哥，我要是听得懂，你就是大唐最好的翻译。

连问了三个人，语言系统完全不兼容。苏辰急了，使出前世在国外出差的终极绝招——画画。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人，给小人安了个大鼻子，又在小人头上画了个卷毛，最后在旁边画了一堆香料盒子。

围观胡商们研究了半天这幅抽象派大作，忽然有个老者恍然大悟，叽里咕噜一通喊，拉着一个小孩过来。小孩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阿里木！找阿里木！那边，那边！卖香料的，胖的那个！"

胖的。苏辰回忆了一下，阿里木那身材，确实配得上这个极具辨识度的描述。

阿里木的香料铺子在西市深处，铺面不大，货却堆到了房梁。苏辰到的时候，这位粟特商人正蹲在店门口，对着一堆麻袋唉声叹气，活像一只被晒蔫的骆驼。

"阿里木！老朋友！"

阿里木抬起头，眯眼辨认了三息，随即蹦了起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苏！苏老板！长安最会砍价的男人！"

"长安最实在的胡商！"苏辰上前，两人来了一个大唐式的拱手加一个西域式的拍肩，混搭得浑然天成。上次买香料，苏辰识破他掺锯末还照样成交、分文不少给，阿里木回去跟同行吹了半个月：长安有个汉人，眼睛毒，心肠热，能处。

寒暄过后，苏辰说明了来意。阿里木听完"牛羊油"三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随即一拍大腿，领着苏辰绕到铺子后头，"哗啦"一声掀开一张油布。

油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大陶瓮。

"你看！"阿里木拍着陶瓮，一脸沉痛，"酥油，羊油，牛油，还有骆驼油！我从龟兹收来的，整整两百瓮！我以为长安人爱油，结果你们长安人嫌它膻，没人买！我的钱，全在里面睡觉！"

苏辰凑近闻了闻。膻是真膻，隔着瓮都能闻到那股生猛的草原气息。但他眼睛越来越亮——皂化反应要什么？油脂！越便宜越好的油脂！长安人嫌膻味不吃，可做成肥皂，碱一反应，膻味荡然无存，只剩绵密的泡沫。

别人眼里的垃圾，是他眼里的金山。

"这油，你原先卖多少钱一瓮？"

阿里木一听问价，立刻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报了个数，末了补一句："苏，咱们是朋友，我给你的价钱，天地良心。"

苏辰心里换算了一下：常记油行的牛羊油，一贯钱三瓮；阿里木这报价，一贯钱八瓮——这还是胡商张口必虚高的"友谊价"。他不动声色地砍了两刀，砍到一贯钱十瓮。阿里木抱着胸口哀嚎了半盏茶的工夫，说他远在碎叶城的老母亲要饿死了，最后"含泪"成交。

苏辰全程面带微笑。前世跟供应商砍价练出来的基本功，放到一千三百年前的西域商人身上，依然好使。

"阿里木，"苏辰转身，脸上换上谈正事的表情，"这批油，我全要了。"

阿里木愣住了："全……全要？两百瓮？"

"不但全要，"苏辰伸出一根手指，"我还要跟你谈一笔更大的买卖。从今天起，你每一趟从西域回来，收来的牛羊油，无论多少，我苏记工坊全包。我先付三成定金，货到结清。你跑一趟商路，货还没出关，钱已经有一半进了口袋——这叫订货契约，白纸黑字，官府备案，谁赖账谁赔钱。"

阿里木的脑子明显宕机了。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逻辑都是"货到了再找买主，找不着买主就砸手里"。货没出关就先收定金？钱先进口袋？这……这是什么神仙做法？

"你等等，你等等。"阿里木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嘴里念念有词，用粟特语飞快地盘算了半天，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苏老板，你这个法子，等于我再也不用担心油卖不出去了？"

"对。风险我背，货源你管。"

"那……那你要是跑了呢？"

"我娘子是城南柳府的小姐，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辰坦然道，"再说了，契约里写明，我先付的定金，我跑了定金归你。你亏什么？"

阿里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如洪钟："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里木的安达！"

安达，粟特语里是生死之交的意思。苏辰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心想：文化输出诚不我欺，期货预订制度，一招鲜，吃遍天。

契约当天就签了。阿里木办事风风火火，当天下午就雇了六辆大车，把第一批六十瓮油送进了怀远坊。临走时，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苏，下月我的驼队从碎叶城回来，有好东西。波斯的砂糖，大食的香料，还有一样……"他比了个方方正正的手势，"像冰一样透的琉璃块，西域大主顾的货。到时候，带你见识见识。"

像冰一样透的琉璃块？苏辰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了。

玻璃。像冰一样透的琉璃块——那不就是他惦记了许久的透明玻璃的雏形原料？他现在没工夫碰这个，但这条线，先在心里挂个号。苟道流守则第八条：机会不一定马上抓，但一定要让机会知道，你在等它。

回到家，天已擦黑。苏辰迈进西跨院，眉飞色舞地把今日的"外交成果"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从抽象派寻人画讲到期货预订，从两百瓮油讲到"安达"之称，唾沫横飞。

柳如烟安静地听完，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所以，"她慢悠悠地说，"苏郎君今日出门，不仅没花一文钱解了断供之围，还白赚了一个胡商兄弟，顺手把往后三年的原料都订了？"

"基本属实。"苏辰矜持地拱手。

"那常记油行那边，刘掌柜花了大价钱买通人脉，就为了断你一个月的货——"柳如烟拿起笔，在账本上轻轻一点，"结果你一天之内，找到了更便宜的货源，签了三年的契。苏郎君，你说刘掌柜要是知道了，今晚睡得着吗？"

苏辰想象了一下刘掌柜那张绸衫胖脸气成绛紫色的画面，由衷地说："但愿他睡得着。气出病来，医药费挺贵的。"

柳如烟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完她摇了摇头，提笔在账本上写下新的一页，嘴里轻轻念叨："牛羊油，西域货，月结，三成定金……"

烛光下，苏辰看着她记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点不真实。生意顺了，渠道通了，媳妇……虽然是契约的，但会记账还会捧哏。

"对了，"柳如烟忽然想起什么，从账本里抬起头，"那位阿里木管你叫'安达'，生死之交——你俩统共见过两面。"

"两面怎么了？"苏辰振振有词，"做生意做到深处，一面是买卖，两面是朋友，三面就是安达。这是效率。"

"那照这个算法，"柳如烟慢悠悠地翻了一页账，"你我朝夕相处两个月，该叫什么？"

苏辰被问住了，张口结舌半天："……室友？"

柳如烟握着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苏辰决定不去解读。

只是他心里清楚，树大招风。订单在涨，产能在扩，马上还要招人——人多了，嘴就杂了。

苏辰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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