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谁是内鬼

发现内鬼的第二天，苏辰照常上工，脸上笑呵呵的，谁也没看出来他一夜没睡。

只有柳如烟看出了端倪——这人早上多喝了两碗粥。她后来总结过规律：苏辰心里没事的时候，吃饭像猫；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像猪。心事越重，吃得越香。

"说吧。"早饭后，她把他堵在账房，"出什么事了？"

苏辰把昨晚的事说了。柳如烟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能进配料区的，算上你我不超过十个人。"

"所以要钓鱼。"苏辰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娘子，帮我个忙。今天你做三份假的香料配伍单。"

柳如烟挑眉。

"三份单子，主体一样，但各错一处。"苏辰竖起手指，"第一份，丁香写成一钱；第二份，写成二钱；第三份，写成三钱。你亲手抄，笔迹一样，只有这一处不同。然后我找个由头，把三份单子分别'不小心'露给不同的人看。"

柳如烟的笔尖悬在纸上，瞬间懂了。她抬头看苏辰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惊异："……哪个版本流出去，看走眼的贼是谁，一目了然。"

"这叫蜜罐。"苏辰得意洋洋，"前世——咳，我家乡管这个叫'钓鱼执法'。错位的饵，钓确定的鱼。"

计划当天就铺开。

苏辰借着巡场的由头，把第一份"一钱版"单子落在炼油区的窗台上，当着几个炼油工人的面又"想起来"收走；第二份"二钱版"，让账房伙计给配料区送料时"顺带"压在筐底；第三份"三钱版"，他亲自带进跨院，当着新来的陈小五的面，跟周伯讨论了一炷香的配伍，然后"随手"搁在桌上，被人喊出去了。

饵撒下去，静等收线。

等鱼的两天，苏辰照常巡场、对账、说笑，心里却把十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又一遍。谁都有可能：油坊干过的、手脚麻利的、沉默寡言的……猜疑这东西一旦开了头，看谁都像贼。他第一次体会到前世老板查内鬼时的心情——最难熬的不是有贼，是不知道贼是谁。

第三天夜里，鱼咬钩了。

这回苏辰没躲在巷口，而是带着王二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帮工，埋伏在后院的柴房里。二更刚过，墙头上一道黑影翻进来，熟门熟路地摸到配料区窗前，掏出个小竹管，往窗纸上吹了点水汽，捅破，伸手探向窗内——窗内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份新写的"完整配方"。

黑影把配方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四盏灯笼"唰"地一齐点亮。

"小五兄弟，"苏辰抱着胳膊站在院当中，笑眯眯的，"大半夜的，爬墙锻炼身体呢？"

陈小五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半晌，他"扑通"一声跪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是刘记刘掌柜的远房侄子，进工坊前就被安排好了，工钱双倍，任务是摸清配方。那天翻墙进来的也是他。

"配方呢？"

陈小五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纸。苏辰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纸上写的，正是"三钱版"的饵。

"郎君，"王二气得眼睛都红了，撸起袖子，"这白眼狼！打断他的腿，送官！"

陈小五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砸得青砖砰砰响。

"送官？"苏辰摆摆手，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抖成筛糠的年轻人，"小五，我问你，刘掌柜许你双倍工钱，一个月多少钱？"

"六……六百文。"

"我出一贯二。"苏辰说，"从明天起，你还在这儿上工，工钱照拿，刘掌柜那边的钱也照拿。你继续给他递消息——只不过，递什么，我来定。"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王二的拳头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郎君！这……这怎么还留着他？！"

"打断了腿送官，刘记赔点钱了事，回头再派个李六、王七进来，咱们还得再钓一次鱼。"苏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留着他，刘记的眼睛就是咱们的嘴。他们想知道什么，咱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知道的，都是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

陈小五抬起头，满脸的眼泪鼻涕，难以置信。

"愣着干什么？"苏辰踢踢他的脚，"还不谢谢你的新东家？记住，从现在起，你拿两份工钱，但只有我一个东家。哪天让我发现你两头递真货……"他笑眯眯地俯下身，"我就把你今天磕头磕出来的坑，给你家里立个碑。"

陈小五磕头如捣蒜。这一次，磕得心服口服。

事后苏辰才知道，陈小五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吃药要钱，刘掌柜拿捏的就是这个软肋。苏辰听完，让账房先支了两个月工钱给他，只说了四个字："先把病治。"

陈小五捧着钱，蹲在墙角哭了半宿。从那天起，炼油区多了个干活最卖力的人，看苏辰的眼神，像看再生父母。

苏辰后来跟柳如烟说起这事，柳如烟只回了一句："你这不是收买人心，你这是救人。"

半月之后，东市出了件大事。

刘记杂货铺高调推出新品"刘家秘制香胰"，号称"青出于蓝"，价格比苏记便宜三成，开卖当天就卖了两百块。刘掌柜站在店门口，绸衫笔挺，笑得满面红光。

三天之后，红光变成了绿光。

用过"刘家秘制香胰"的顾客，轻则脸上起红疹，重则又痒又肿，一个钱娘子的老主顾——平康坊有名的李三娘，洗完脸的第二天，顶着一张肿成发面饼的脸，带着七八个婆子杀到刘记门口，抡起擀面杖把刘掌柜从店里追到了街尾。

"姓刘的！你看看我这脸！我后天还要见客！你赔我的脸——"

刘掌柜抱头鼠窜，绸衫被扯掉了一只袖子，狼狈得整条街都在笑。

更惨的在后头。用过"刘家秘制香胰"的几十号顾客闻风而动，堵在刘记门口要求赔钱，里头不乏平康坊的娘子、东西市的铺面掌柜，个个都是有头有脸、最丢不起脸的人物。刘掌柜没法子，捏着鼻子一家家赔礼赔钱，一匹匹杭绸往外抬，抬得他心口滴血——那本来是打算留着送人的。

苏辰站在街对面，磕着瓜子看完全程，深藏功与名。

假配方的玄机很简单：丁香三钱，碱量翻倍，再加一味他特意写上去的"生石灰粉"。碱过量，石灰刺激，这胰子用来洗衣裳都嫌烧，何况洗脸。苏辰给它起了个内部代号，叫"毁容快乐皂"。

当天傍晚，刘记门口贴出"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告示，卷帘门拉得死死的。街坊们心照不宣：什么东家有喜，分明是东家有难。张大婶挤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回来学给全坊的人听，学得惟妙惟肖，王二笑得差点一头栽进油锅里。

但苏辰的得意只维持到了当天夜里。

陈小五趁夜来报，带来了一个让他笑不出来的消息。

"郎君，"陈小五压着嗓子，"今儿刘记出了事，铺子里来了个管事模样的人，把刘掌柜叫进后堂骂了半个时辰。我……我在门外伺候茶水，听见了几句。"

"说。"

"那人说——'老爷花了多少银子给你铺路，你就这么办事？'还说，'配方的事办砸了不要紧，那位公子吩咐了，苏记的命，要慢慢收'。"陈小五咽了口唾沫，"郎君，我瞅着那管事的腰牌……上头刻着个'崔'字。"

账房里静了下来。烛火噼啪。

崔。博陵崔氏。

苏辰慢慢地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刘记一个杂货铺，凭什么敢三番五次跟他死磕？仿制假货的本钱、买通常记油行的人脉、双倍工钱养奸细——原来钱袋子在这儿。刘掌柜不过是摆在台前的手套，真正握着刀的那只手，从婚礼上那句"来日方长"起，就没打算收回去。

崔九郎。

"郎君，"陈小五小声问，"咱们……报官吗？"

"报官？"苏辰回过神，笑了，笑得有点冷，"跟五姓七望报官，官府是替咱们做主，还是替崔家递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里，长安城万家灯火，城南某座深宅大院里，此刻想必也有人正摇着折扇，等着看他的笑话。

"小五，你回去告诉刘掌柜——"苏辰慢悠悠地说，"就说你打探到，苏记下月要出新品，原料紧缺，四处求购丁香。"

"啊？咱们不缺丁香啊。"

"缺。"苏辰转过身，笑得人畜无害，"我说缺，就缺。"

苟道流守则第九条：对方想慢慢收你的命，你就慢慢给他挖坑。挖得深一点，深到他自己跳进来，还嫌不够宽敞。

回府的路上，他把这事说给柳如烟听。柳如烟听完，沉默许久，说："崔九郎在婚礼上那句'来日方长'，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不是在斗气，他是在做生意——吞掉苏记，等于掐断柳家翻身的指望，一箭双雕。"

"所以我更不能输。"苏辰望着满天星子，"我输了，赔的是钱；你输了，赔的是命。"

柳如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脚步却往他这边靠了半分。

窗外更鼓声声，苏辰吹熄了灯。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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