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夫妻档的配合

"毁容快乐皂"事件之后，苏记的生意好得不像话。

刘记歇业的那三天，长安城爱干净的娘子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把苏记三间铺面围得水泄不通。敌人用亲脸试验出来的口碑，比苏辰自己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赵三的渠道单子雪片一样飞来，最新一张上直接写着："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产能是问题。"苏辰把单子拍在账房桌上，揉着太阳穴，"日产四百块，订单排到二十天后。这感觉太熟悉了——前世双十一，仓库爆单，运营跑路，客服被骂哭。"

柳如烟坐在对面，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说人话。"

"意思是，咱们得排个发货的先后顺序。"苏辰凑过去，"赵三的单、铺面的零售、老主顾的预订，哪个先发，哪个压一压，这里头有讲究。"

"已经在排了。"柳如烟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工工整整列着三栏：字号、数量、约定日期，末尾还标了轻重缓急，"赵三的单走量，利薄，排后；平康坊几位娘子的预订是先给了定钱的，不能失信，排前；零售每日限额六十块，卖完挂牌'明日请早'。"

苏辰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抬头："娘子，你听说过'饥饿营销'吗？"

"没有。"

"你现在会了。"

事实证明，这套排法立竿见影。每日限量六十块一挂出去，坊门口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排在第六十一位的当场捶胸顿足，扭头就去预订次日，生怕再落个"明日请早"。王二负责发货，虎子负责收钱，母子俩忙得脚不沾地，虎子数钱数到手抽筋，晚上做梦都在喊"下一位"。

张大婶逢人就显摆："看见没，咱苏记的胰子，如今是有钱都难买着！"

苏辰在旁边听得直乐——他什么都没干，就是把"敞开卖"改成了"限量卖"，整个长安城的购买欲就被他自己撩起来了。前世那些凌晨蹲点抢手机的日子，原来都是学问。

更让苏辰意外的是柳如烟的执行。他只管出主意，落地上全是她的：哪天哪单发多少、哪个主顾该附一句亲笔问候、哪家的定钱该退半成留个人情，桩桩件件，滴水不漏。苏辰自嘲前世带的团队里，能这么把"战略"翻译成"动作"的，一个都没有。

"娘子，"他由衷地说，"你这要搁我家乡，年薪百万。"

"年薪是什么？"

"就是……一年发的工钱。"

"百万文？"柳如烟拨着算盘心算了一下，"倒也不多。"

苏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也是，人家现在是月净利一百二十贯的老板娘了，眼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守着八十贯空账本的柳家小姐了。

夫妻二人配合发货的第三天，怀远坊出了点小纠纷。

张大婶和隔壁坊一个浆洗妇人在工坊门口吵起来了。起因是浆洗妇人排了半日队没买到香胰，怀疑张大婶仗着"自己人"的身份插队囤货，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张大婶也不是吃素的，叉着腰回敬，两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二撸起袖子要去劝，被苏辰一把拉住："别去。这种场面，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去了就是火上浇油。"

"那咋办？"

苏辰努努嘴。众人回头——柳如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一身月白襦裙，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先朝那浆洗妇人福了一福。

"这位娘子，排了半日队，辛苦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苏记每日限售，是为保品质，不是为难为娘子们。今日让娘子白跑一趟，是我们招呼不周。"

浆洗妇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势先泄了一半："那、那她凭什么能买……"

"张大婶是工坊的人，按规矩，工坊里的人买胰子，要和外人一样排队，一文不能少，一块不能多。"柳如烟转向张大婶，语气还是温温的，"张婶，坊里立的规矩，你我最清楚。你今日若是替人带的，把主家的名字报给账房登记，往后工坊的人一律不许多买——包括我。"

张大婶脸一红："夫人说得是，是我老婆子拎不清。"

柳如烟又让人取来一块边角料香胰，双手递给那浆洗妇人："今日之事，权当赔罪。娘子若不嫌弃，回去试试，好用再来。"

一场眼看要动手的骂战，三句话化于无形。人群散去的时候，还有人念叨："到底是士族出来的夫人，这气度，啧啧。"

苏辰躲在门后看完全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叫大妇风范？这就叫大妇风范。前世他带过七八个项目组，处理过的团队冲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论火候，竟没一个比得上自家这位契约娘子。

晚上对账，他由衷感慨："娘子，白天那手，漂亮。"

"不过是依规矩办事。"

"不不不，"苏辰摇头，"规矩谁都会念，念得让人心服口服，是本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套，放我家乡叫'危机公关'，是能写进书里收钱的。"

柳如烟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拨算盘："少说怪话。今日的账还没对完。"

对账对到一半，问题来了。柳如烟的算盘打得飞快，可工坊如今的流水越来越杂：原料、工钱、出货、赊欠、定钱，十几项搅在一起，传统记法记到后半夜都理不清。她揉着眉心，罕见地露出疲态。

"娘子，我教你个东西。"苏辰研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串符号：1、2、3、4、5……

柳如烟盯着看了半晌："这是……符咒？"

"这叫阿拉伯数字。"苏辰说，"你别管名字怪不怪，先看用法。"

他当场演示：同样的账目，用这十个符号加上"借贷分列、左右对照"的法子记，一笔笔进出，左栏进、右栏出，两栏一轧，分毫不差。一盏茶的工夫，柳如烟方才算了一个时辰的账，清清楚楚摊在纸上。

柳如烟盯着那张纸，久久不语。

她自幼管账，柳家几百亩桑田、三间铺面的流水都从她的算盘上过，自问记账一道，长安城里没几个账房先生比她强。可眼前这个法子，像是有人把一团乱麻的账目"啪"地一声摊平在了桌上——哪里进、哪里出、哪里亏，一目了然，想藏都藏不住。

"这法子若传出去，"她声音都有些发紧，"全天下的账房先生都要失业。"

"所以不外传。"苏辰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苏记的核心机密，又多一条。配方你知道，这个，也只教你。"

柳如烟抬眼看他。烛光里，这人笑得没心没肺，仿佛随手送给她的不是一座金山，而是一把炒瓜子。

她低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学。那一晚，账房的灯亮到三更，柳如烟把三个月的旧账全部用新法子重誊了一遍，誊到最后，笔尖都是抖的——不是累，是兴奋。

忙完已是深夜，两人谁也没提回房的事。苏辰索性从柜里摸出一小坛新酿的米酒，又抓了两样果子，拉着柳如烟上了后院的小亭。

月色很好。长安的春夜还有些凉，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

"娘子，问你个事。"苏辰给她倒了半碗酒，"你说，钱赚到多少，算够？"

柳如烟想了想："柳家还清债务，兄长的药钱不断，族人不再觊觎这宅子……就够了。"

"那是柳家的'够'。你自己的呢？"

她怔住了。长到十八岁，头一回有人问她"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我从小就只知道，柳家需要什么。"

"那从现在起想想。"苏辰仰头喝了口酒，"我跟你说说我吧。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说出来你别笑——回老家，买一大片地，盖一座大庄子，挖个湖，种满花。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去湖边钓鱼，钓不着也不生气，反正家里有钱。谁也别想逼我加班，谁也别想让我站队。皇帝老子来了……也得预约。"

柳如烟"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话要是让官府听去，够治你个妄言之罪。"

"所以我只跟你说啊。"苏辰嘿嘿一笑。

"那你说，"柳如烟也来了兴致，指尖绕着碗沿，"真有那么一天，庄子上还要些什么人？"

"账房先生得有一个，活儿不能让我自己干。"苏辰掰着手指头，"厨子得有，会炖羊肉汤的优先；护院的得有，最好话少力气大；还得有个念书的，给我读邸报——我自己懒得看。"

"账房先生呢？"

"账房先生不是有了吗？"苏辰朝她抬了抬下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工钱好商量，管吃管住，就是不许辞职。"

柳如烟耳根一热，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把脸藏在了碗沿后面。

亭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回头，看见翠儿端着一件披风站在月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夫人，夜里风大……福伯让奴婢送件衣裳来。"

"放下吧。"柳如烟接过披风，转手却披在了苏辰肩上，"你明儿一早还要去工坊。"

翠儿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圆了，回去学给福伯听，福伯捻着胡子连念了三声"阿弥陀佛"，也不知道在替谁高兴。

月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苏辰忽然觉得，这契约婚姻，好像也没那么难捱。

变故就发生在笑声未落的时候。

柳如烟撑着石桌想站起来添酒，身子却晃了晃，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苏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触手之处，她的手腕烫得惊人。

"娘子？"

"无碍，"她还想撑，"许是今夜风凉……"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软了下去。

苏辰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守夜的翠儿吓得哭出声，福伯跌跌撞撞地去请郎中。

把人安置在榻上，苏辰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成婚以来，柳如烟就隔三差五地"偶感风寒"。他从前只当她是操劳过度，如今细想，那苍白的唇色、握笔时的轻颤、走快了便掩口轻咳……桩桩件件，早就摆在那里。

只是她从来不说，他也从来没问。

"柳如烟，"他低声说，"你这身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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