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医者仁心

柳如烟这一病，来势汹汹。

高烧一夜没退，人烧得迷迷糊糊，间或咳起来，一声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苏辰守在床边，听着那咳声，觉得自己的心肺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后半夜，柳如烟烧得说起了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含含糊糊地念："账……账还没对完……别动那匣子……"

苏辰握着她的手，凑近了听，听到"匣子"两个字，心里一酸。那匣子他见过——契约草案，她贴身收着的那个。人都烧成这样了，惦记的还是这个家。

"放心，"他低声说，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账我替你盯着，匣子我给你守着，柳家我替你撑着。你只管把烧退了。"

迷迷糊糊的人，竟像是听见了，咳声都轻了几分。

天蒙蒙亮，福伯请来了第一位郎中——城南有名的张郎中，据说祖上三代行医。

张郎中望闻问切一番，捻着胡子沉吟半晌："夫人这是劳倦伤脾，气血两亏。开个方子，人参养荣汤，好生将养。"

方子抓了，药煎了，灌下去。到晚上，烧退了些，咳嗽却更重了，痰里隐隐带了血丝。

苏辰盯着那方帕子上的一点红，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位郎中是柳家族里荐来的，一进门先把"士族夫人金贵"挂在嘴边，诊了脉，摇头晃脑："此是风寒入里，当以麻黄汤发汗解表。"

"发汗？"苏辰皱眉，"她人都烧成这样了，还发汗？"

老郎中把眼一瞪："郎君是郎中，还是老夫是郎中？"

药煎了，苏辰到底没敢让全灌下去，只让服了小半碗。半个时辰后，柳如烟出了一身透汗，体温却丝毫未降，人反而虚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第三位郎中看完，干脆说了句实话："夫人的病，根子不在今日。胎里带的弱症，这些年又操劳过度、忧思伤神，早就亏了底子。老夫……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三位郎中，三个说法，三副药，没一副管用。

福伯急得在廊下直转圈，翠儿的眼睛肿成了桃子。张大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神神秘秘地献计："要不……请个神婆来跳跳？我们乡下都这么办，可灵了！"

"张婶，"苏辰把鸡蛋收下了，把神婆拒了，"心意领了。咱苏记是讲科学的。"

"科学是啥？"

"科学就是……"苏辰想了想，"就是不让神婆进门。"

张大婶似懂非懂地走了，逢人便说苏郎君病了夫人还不忘说怪话，真是个妙人。

苏辰坐在廊下，抱着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项目经理的基本功：信息不足的时候，先把已知条件列清楚。

长期体弱，面色苍白，易疲乏，咳嗽，低热反复，如今高热不退、痰中带血……他娘的，这症状组合，用现代医学的框架去套，最像什么？贫血、慢性消耗、肺部感染？还是更麻烦的——他不敢往下想。没有化验，没有影像，没有抗生素。这个时代对这类病的态度基本就四个字：听天由命。

"不能听天由命。"他站起身，"柳如烟，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能逆天改命的。"

可长安城名医就那么多，请遍了也就这水平。苏辰正一筹莫展，陈小五跑来报信："郎君，西市来了个游医，摆了个摊子，听说神得很，连骆驼的癞病都看好了！"

骆驼的癞病都看好了——这话听着像骂人，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苏辰直奔西市。

游医的摊子在西市最偏的角落，一根竹竿挑着块破幡，上书四个字："有缘者治"。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灰布袍子洗得发白，面容清瘦，正闭目养神，摊子前冷冷清清——跟西市其他吆喝得震天响的摊子比，这位简直像来体验生活的。

"老先生，"苏辰上前拱手，"内子病重，高烧三日不退，咳血，城中名医束手。请先生救命。"

老者睁开眼。那双眼很亮，亮得不像个走江湖的。

"说说病症。"

苏辰把症状一五一十说了，连柳如烟平素"走快了便咳""握笔久了手抖"这些细节都没漏。老者静静听完，问了几个古怪的问题：夫人可是自幼体弱？可是忧思过重？是不是每到换季必病一场？

苏辰一一应了，心里惊疑——这些他可没说。

"胎里不足，后天失养，忧思成痨。"老者颔首，"病名说来简单，治起来也不难。难的是——"他抬眼看苏辰，"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病不除，药石无功。"

"心病？"

"一个人，若把全家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把自己的命当成最不值钱的东西，神仙也救不了她。"老者慢悠悠地说，"她需要的不是郎中，是一个让她肯为自己活着的理由。"

苏辰怔在原地。

老者不再多说，提笔开方。方子开得很怪：君药是寻常不过的沙参、麦冬，佐使里却有几味苏辰闻所未闻的药材，末尾另附一行小字——"每日辰时，晒背一刻；三餐定时，思虑减半；另，每日须笑三次。"

每日须笑三次。苏辰嘴角抽了抽——他契约里写的是每日须笑一次，这位老先生直接给加到了三倍，这是把医嘱当KPI考核呢？

"先生，"他忍不住问，"这方子……"

"药治身，日晒治寒，笑治心。"老者收起笔，忽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苏辰汗毛倒竖。

"年轻人，"老者缓缓道，"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忧也不像忧，愁也不像愁，明明站在此处，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看人间——你不属于这里。"

轰的一声，苏辰脑子里一片空白。

穿越两个多月，他扮过落魄书生，扮过精明商人，扮过恭顺赘婿，自认滴水不漏。连朝夕相对的柳如烟都只觉得他"想法古怪"，从没起过疑心。可这个素不相识的江湖游医，只一眼，就把他最大的秘密看了个对穿。

"先生真会说笑，"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笑，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我就是个卖胰子的，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脚都没出过城，怎么就不属于这里了？"

"是吗。"老者笑了笑，不置可否，收拾起摊子和竹竿，"药钱三百文。方子在，病好是早晚的事。记住医嘱——尤其是最后一条。"

苏辰忙不迭地付钱，又多抓了一把铜钱塞过去："先生高姓大名？日后内子痊愈，定当登门重谢。"

老者接过钱，掂了掂，忽然失笑："举手之劳，要这么多做什么。"他从中捡出三百文，余下的推了回来，转身挑起竹竿。

"老先生！还没请教——"

"山野之人，无名无姓。"老者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人，你既来了，就是这里的缘分。好好护着那位夫人——她比你想的，更护着你。"

"有缘再会。"

破幡一晃，人已汇入西市的人流，眨眼没了踪影。苏辰追出去十几步，哪里还寻得见那个灰布袍子的背影。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西市中央，手里捏着那张药方，半天没回过神。

"你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这老者是谁？真有什么"望气"的本事，还是随口诈他？若是随口诈的，那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比你想的，更护着你"？

回府的路上，苏辰把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字是普通的字，药是有据的药，可那几味闻所未闻的药材，他跑了三家药铺才配齐，药铺掌柜还啧啧称奇："这配伍，老朽行医四十年没见过，亏他想得出来。"

抓药的时候，第三家药铺的小伙计还多嘴了一句："客官，这方子前几日也有人打听似的问过——只是问的人不买药，光问'谁开过这样的方子'。"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谁问的？"

"不认得，管事打扮，挺客气。"小伙计挠挠头，"给了十文钱的茶钱呢。"

管事打扮。苏辰捏着药包，站在药铺门口出了一会儿神。一张方子都有人查，长安城的水，比他想的深。

药煎了，柳如烟服下。当夜，高热退了。

三日后，咳嗽渐止，痰里再见不到血丝。七日后，人已能靠着引枕坐起来，喝小半碗粳米粥了。

翠儿喜极而泣，福伯念叨了一整天的"阿弥陀佛"。苏辰守在床边，看着柳如烟苍白的脸上一点点有了血色，那颗悬了七天的心，才一寸一寸落回原处。

病去如抽丝的日子里，苏辰把医嘱执行得一丝不苟。辰时一到，他准时搬张躺椅到院里，把柳如烟裹成个粽子抬出来晒背；三餐定时定量，多一口不行少一口也不行；至于"每日笑三次"，他亲自上阵讲笑话，讲到第三个的时候，柳如烟有气无力地说："苏辰，你再讲，我的病怕是要被你笑回去。"

"笑回去就对了，"他振振有词，"医嘱说的。"

只是每天夜里，他还是会想起那根破幡，那四个字——

有缘者治。

"老先生，"他望着窗外的月亮，低声嘀咕，"你到底是谁？"

窗外没有回答，只有长安城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进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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