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心换真心

病去如抽丝。

柳如烟能下床走动的第一天，苏辰下了道严令：账房不许进，算盘不许碰，坊里的事一概不许问。医嘱贴在床头，第一条就是"每日辰时晒背一刻"，最后一条"每日须笑三次"，由翠儿负责监督执行，完不成要向他汇报。

"这是把我当犯人管。"柳如烟靠在床头抗议。

"不，是当祖宗供。"苏辰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过去，"来，祖宗，喝药。"

柳如烟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苏辰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碟蜜饯，拈起一颗塞进她嘴里。

"唔——"

"甜吧？"他得意洋洋，"西市胡商那儿买的，波斯进贡的方子，一小碟顶我一贯钱。你要是不赶紧好，我就得天天给你买，买到我破产。"

柳如烟含着蜜饯，又想笑又想骂他败家，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养病的日子，柳如烟不能理事，苏记的大小事务全压在了苏辰一个人肩上。

他这才发现，娘子平日里扛的到底是怎样一副担子。清早要去工坊盯出货，晌午要回铺面对账，下午要应付各路来打听"柳夫人病情"的亲戚——说是探病，十有八九是来探苏记的虚实。苏辰一概笑脸相迎，酒菜管够，话里滴水不漏：夫人的病不碍事，苏记的货照常发，账上的钱一分不缺。

送走最后一位"探病"的族叔，苏辰瘫在椅子上，由衷地对天感慨："娘子，我以前以为当项目经理是天下第一累的活儿，我错了——当老板娘才是。"

晚上回府，他还要把一天的事务拣要紧的说给柳如烟听，说完了催她喝药，喝完药检查今日笑了几次。柳如烟被他管得没脾气，只能感叹："你这人，絮叨起来比我娘还在世的时候都凶。"

"那是。"苏辰一点不觉得丢人，"我前世管这叫'责任心'。"

"对了，"苏辰拉了个胡凳坐到床边，"今日的笑，还差两次。"

"……方才那一声不算？"

"那声是'嗯'，不算笑。"苏辰一脸严肃，"医嘱是三次，一次都不能少。这叫什么？这叫遵医嘱，是病人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柳如烟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正好，照得她脸上那层病后的苍白也柔和了几分。她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辰，我病着这几日，想了很多。"

"嗯，你说。"

"你是不是一直奇怪，"她转过头，直视着他，"柳家好歹是士族，有宅子有桑田有铺面，怎么会沦落到资不抵债、要靠卖女儿——"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对，就是卖女儿，来续命？"

苏辰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我祖父那一辈，柳家确实风光过。后来祖父故去，父亲读书一辈子，考了一辈子，始终没考出个名堂。士族的门第还在，可门第不能当饭吃。"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族里的规矩，女儿家不能科考，不能出面经商，守着'士族'两个字，就只能守着它饿死。三间铺面，租给谁、收多少钱，要族老们点头；几百亩桑田，种什么、卖给谁，也要族老们点头。点头点到最后，铺面亏空，桑田撂荒，账上只剩八十贯——可祭祖的排场不能省，年节的礼数不能缺，三老爷过寿还得摆二十桌。"

"打肿脸充胖子。"苏辰轻声说。

"是啊，打肿脸充胖子。"柳如烟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十二岁接手管账，第一天就明白了：柳家这艘船，早就在往下沉，只是船上的人都假装看不见。哥哥想重振门楣，熬坏了身子；三叔不想着补船，只想着把船板拆了换酒钱。我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呢？只能把嫁妆箱子看紧一点，再紧一点，盼着哪天能嫁个……"

她停住了，没说完。

其实不说完，苏辰也懂。柳明远病弱，撑不起门户；柳如烟一个女儿家，纵有满脑子的生意经，也只能躲在帘子后头管账。柳家这棵大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里头的芯子早就让"规矩"两个字蛀空了。

"嫁个能补船的人。"苏辰替她说完，"结果补船的人还没来，抢船板的先来了——崔九郎三年前上门提亲，提的不是亲，是趁火打劫。你拒了他，他就记恨到今天。"

柳如烟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崔家提亲的真实用意？"

"猜的。"苏辰耸肩，"婚礼那天他那副嘴脸，一看就不是求而不得的痴情种，是没抢到地皮的开发商。"

"开发商？"

"……我家乡的骂人话。"

柳如烟盯了他半晌，忽然问："那你呢？你签那份契约的时候，图的是什么？柳家的门第？三间铺面？还是——"

"我图什么，早就告诉你了。"苏辰往胡凳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娘子，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这辈子的终极理想，你仔细听好——我要做全大唐最逍遥的大地主。"

"大地主？"柳如烟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答案：重振家声、博取功名、富甲一方，唯独没想过这个。

"对，大地主。"苏辰掰着手指头，"不当官，不站队，不争什么士族门第。赚钱，买地，盖庄子，挖湖，种花，钓鱼，睡到自然醒。柳家这艘船，我帮你补——但补好了，不是为了让族老们拿去撑门面，是为了让它变成咱们自己的船，想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那……士族的荣光呢？"柳如烟下意识地问，"我爹临终前还念着……"

"荣光能当药吃吗？"苏辰打断她，"你爹念了一辈子荣光，念出一身病；你哥想挣回荣光，挣得油尽灯枯；你自己扛着这两个字，扛到吐血咳血。娘子，那四个字——士族门第——就是压垮你们柳家三代人的担子。我的建议是：扔了。"

屋里静了很久。

柳如烟低着头，苏辰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放在被面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半晌，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扔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重量从舌尖上卸下去，"你说得轻巧。"

"扔东西本来就轻巧。"苏辰说，"难的是承认自己扛错了东西。"

柳如烟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唇边却噙着笑，那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漫到眼底——不是应酬的笑，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履约的笑。成婚以来，苏辰头一回看见她这样笑，笑得眼角都弯了，像窗外被日头晒化了的新雪。

"苏辰，"她说，"你这个人，满嘴怪话，一身铜臭，一点不像个君子。"

"谢谢夸奖。"

"可我爹、我哥、全族上下那些'君子'，加起来都不如你一句大实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柳如烟牵动了咳嗽，苏辰忙给她拍背顺气，她一边咳一边还在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翠儿端着药进来，看见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还跟福伯咬耳朵："夫人和姑爷在屋里笑了半天了——今日的三次，怕是超标了。"

又过了几日，柳如烟大好。这天夜里，苏辰照例在偏房收拾妥当了准备睡下，柳如烟的房门忽然开了。

"你……搬过来吧。"

苏辰以为自己幻听了："啊？"

柳如烟站在门口，烛光从屋里透出来，给她镶了道边。她盯着门框，就是不看他："游医先生说了，病要七分养。夜里我若再有不适，你住得远，喊不应……多有不便。"

"哦哦哦，对，医嘱，遵医嘱。"苏辰抱着铺盖卷就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个，娘子，约法三章第一条……"

"第一条照旧。"柳如烟面无表情，"你睡榻，我睡床，楚河汉界，越界者——"

"罚抄《论语》一百遍，我记得。"

"罚你一年不许吃蜜饯。"

"……娘子，你变了，你学会拿捏人了。"

当夜，苏辰躺在主卧的榻上，听着几步之外柳如烟清浅的呼吸声，瞪着房梁，失眠了。

韦小宝同志当年说过，距离产生美。可他此刻深刻体会到，距离产生的不一定是美，也可能是痒——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挠得人抓心挠肝。偏偏契约白纸黑字，约法三章墨迹未干。

"苟道流守则第十二条，"他翻了个身，在心里默念，"越是心痒，越要稳住。感情这东西，跟做生意一样——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可念着念着，他又想起游医那句话：她比你想的，更护着你。

榻那边，柳如烟在睡梦中轻轻咳了一声。苏辰几乎是弹起来的，披衣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烧没起。他松了口气，给她掖了掖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烛光下，那张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

"柳如烟，"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从今往后，这个家，我来撑。你只管好好活着——为柳家活了十八年，剩下的日子，为自己活。"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苏辰躺回榻上，忽然想起契约第九条：每日须笑一次。

他对着房梁，无声地笑了一下。这一条，从今天起，怕是不用再当任务完成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不是为了"苟"，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做成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醒来，发现枕边放着那碟蜜饯，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

"今日的笑，记得三次。欠我的百万年薪，拿这个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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