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崔九郎的反击

柳如烟病愈的第五天，坏消息开始扎堆上门。

先是赵三。这位昔日的债主、如今的渠道大户，一进门就搓着手，满脸为难："苏郎君，不是兄弟不讲义气……东市那六家铺子，今儿一早全把苏记的货下了。说是……说是上头打了招呼。"

"什么上头？"

赵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市署。说是有人递了话，苏记的香胰'来路不明、仿冒士族监制之名'，要查。铺面掌柜们都是生意人，谁愿意惹官非？先下了架再说。"

苏辰捏着茶杯，没说话。

"柳府监制"那方小印，是契约里白纸黑字写明的，柳如烟亲手盖的。可"士族监制"四个字一旦被官府拿出来做文章，黑的也能说成灰的——这就是门阀的打法：不跟你拼产品，跟你拼解释权。

坏消息接踵而至。第二天，供布匹的绸缎行断了柳府的赊账额度，要求现钱结算；第三天，平康坊两位相熟的娘子托人带话，说近来"风紧"，苏记的货暂且少往那儿送；第四天，连阿里木都派伙计来问："安达，长安城里都在传，苏记要倒了，我们的契约还作数吗？"

一夜之间，苏记从炙手可热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同一时刻，城南崔府的书房里，崔九郎正慢条斯理地赏着一盆新到的绿萼梅。

"公子，"管事躬身禀报，"东市六家铺面都下了苏记的货，绸缎行也断了柳府的赊账。那苏辰今日跑了一整天，一家铺子都没说动。"

"慌了吧？"崔九郎拈着花枝，嘴角含笑。

"慌倒是……不太看得出来。听说他下午还在坊门口跟人斗蛐蛐，赢了两文钱。"

崔九郎拈花的手一顿："斗蛐蛐？"

"千真万确。"

"装腔作势。"他冷笑一声，把花枝插回瓶中，"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断了他的渠道，锁了他的现钱，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跟博陵崔氏斗。传话下去，丁香继续收——市面上的丁香，一两都不许流到苏记手里。"

"是。"

崔九郎望着窗外，志得意满。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辰正捧着账本，对着"丁香市价暴涨五成"的行情笑出了声。

柳如烟撑着病愈未久的身子，把近十日的账目理了一遍，越理脸色越白："照这样下去，现钱撑不过一个月。崔九郎这是……"

"这是围剿。"苏辰替她说完，"不下场打你，就围着你断水断粮。渠道、资金、口碑，三管齐下。教科书级别的商战案例——娘子，崔九郎这厮，搁我家乡，能进大厂当总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夸他！"

"夸敌人是尊重事实。"苏辰放下茶杯，忽然换了副神色，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完了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慌死了。"

柳如烟："……"

他嘴上喊着慌，脚下转圈的步子却是踩着拍的，转了第三圈还顺嘴哼起了小曲儿。认识他这么久，柳如烟早摸透了规律：这人真慌的时候反而一声不吭，嘴上喊得越慌，心里越是稳如老狗。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她没好气地问。

"山人自有妙计。"苏辰一屁股坐回去，冲她挤挤眼，"娘子，崔九郎这一手，看着狠，其实有个致命的破绽——他断得了我们的渠道，断得了官府的赊账，可他断不了一样东西。"

"什么？"

"长安城的娘子们，想变香、变干净、变美的那颗心。"苏辰竖起一根手指，"渠道是他的，人心是我们的。他下架我们的胰子，娘子们就买不到了吗？错，她们只会更想买。这世上最香的果子，永远是挂在别人墙头、你够不着的那一颗。"

柳如烟若有所思。

"再者说——"苏辰拖长了音，"谁说我要靠旧渠道卖货了？"

当天夜里，苏记工坊最深处的小院上了锁。

这间小院是苏辰特意留出来的"研发重地"，门口挂着块木牌："内有恶犬"。院里其实没有狗，只有他、柳如烟，和被特许进入的周伯。分段保密制度在这里执行到了极致：原料由苏辰亲手配，工序拆得七零八落，连柳如烟都只看得到总纲。

新产品，苏辰在心里给它立项很久了——香皂。

如果说肥皂是洗衣裳、搓油污的"生产力工具"，香皂就是彻头彻尾的"奢侈品"：料要精，用上等的椰子油——哦不，大唐没有椰子油，苏辰退而求其次，用精炼的羊脂加胡麻油反复试配；碱要纯，用草木灰滤液三沉三淀；最关键的是那一味"灵魂"——香精。

"这就是你让我放出风去，四处'急购'丁香的原因？"柳如烟看着桌上那一小罐暗红色的油膏，恍然大悟。

"一半一半。"苏辰嘿嘿一笑，"丁香蒸馏出的丁香油，是香皂定香的底味。但更重要的另一半是——让刘记以为我们缺丁香。"

柳如烟一点就透："让崔九郎以为你黔驴技穷，连原料都断了，只能高价抢购……然后他就会——"

"高价囤丁香。"苏辰打了个响指，"让他囤。越多越好。等新牌子一亮出来，我要让他囤的那几百斤丁香，全都烂在库房里当熏香使。"

真正的杀招藏在配料单的最后几行。苏辰这一个月，白天应付围剿，晚上泡在小院里，把记忆里那点可怜的高中化学翻来覆去地压榨：花露蒸馏取香、羊脂碱液控温皂化、香料分层定香、模具成型阴干。失败了多少次？院里那口大缸里埋着三十几块奇形怪状的失败品，周伯管它们叫"苏家军的阵亡将士"。

最难的是控温。没有温度计，苏辰硬是让周伯把火候分成"鱼眼""蟹眼""松风"三档，靠看气泡的细密程度判断碱液温度——这是他从煮茶的路子里偷师来的。头十几次，皂液不是太稀就是太硬，有一块甚至硬得砸核桃，王二当场表演了一个"铁皂开果"，全坊笑翻。

柳如烟身子刚好些，就撑着来看进度。看见满院的失败品，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每一块失败的原因都记了下来：某日火大，某日碱重，某日香露加早了半刻。记到后来，那本小册子比苏辰的脑子还好使。

第三十九次试验，成了。

新出炉的香皂，莹润如玉，触手生温，凑近了闻，先是丁香沉郁的底香，继而有清甜的槐花香浮上来，尾调竟带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那是苏辰死马当活马医加了微量薄荷脑的结果。周伯捧着那块香皂，老泪纵横："老朽刻了一辈子佛，今儿刻的这玩意儿，比佛还香。"

"周伯，这话可不能让和尚听见。"

苏辰给新品定名："苏记玉容皂"。精装，每块一百二十文——比最贵的精装香胰还要贵一倍多。

"一百二十文？"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普通胰子才三十文，你疯了？"

"娘子，记住一条铁律，"苏辰负手而立，像个传销讲师，"贵妇买香胰，买的是干净；买玉容皂，买的是别人买不起。价格就是产品的一部分——这叫什么？这叫'凡勃伦效应'。越贵，越抢。"

柳如烟已经习惯了他嘴里隔三差五蹦出来的怪词，只追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卖？渠道可都断了。"

"不断还没法这么卖呢。"苏辰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既然铺面都下架了，那咱们就自己搭台子唱戏。娘子，你信不信，我要让全长安的人，自己找上门来抢着买？"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王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郎君，不好了！坊门口来了一伙人，说是买了苏记的香胰，洗了浑身起疹子，抬着门板来讨说法，把门口都堵了！"

苏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起疹子？"柳如烟皱眉，"咱们的胰子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刘记的'毁容快乐皂'出事之后，咱们的每一块货都验过三道。"苏辰冷笑一声，"这时候冒出'起疹子'的，不是崔九郎派来的，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三人赶到坊门口。果然，七八个汉子堵在门前，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正拍着门板嚎："黑心胰子害人呐！我兄弟用了你们的胰子，浑身烂疮，今日不给个说法，就拆了你们这破门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汉子嚎得更起劲了，门板拍得震天响，活像死了亲爹。

苏辰扒开人群，笑眯眯地走上前："这位好汉，令兄弟用的，是哪一块胰子？"

"就是你们苏记的精装香胰！"

"几时买的？"

"前、前日！"

"在哪儿买的？"

"东市！"

"巧了。"苏辰一拍大腿，"东市六家铺面，三日前就把苏记的货全下架了，一块都没剩。好汉这胰子，是在下架之后，从东市的哪一家铺子里买到的呀？"

横肉汉子噎住了，眼珠子乱转："是、是之前囤的！"

"囤的更好办。"苏辰笑容不变，声音陡然抬高，"苏记每块胰子都有防伪印，印下刻着当日的出货记号，全长安独一份。好汉，把那块胰子拿出来，对一对印记——若真是苏记的货害了人，我苏辰当场赔一百贯，再拆了这坊门谢罪；若不是苏记的货……"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越聚越多的人群，慢悠悠地说："那就是有人冒苏记之名，行构陷之事。诸位街坊都看见了，到时候官府问起来，还请大家做个见证——诬告构陷，按唐律，该当何罪来着？"

横肉汉子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带来的那伙人对视几眼，忽然"呼啦"一声，抬着门板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还快，门板都丢在了地上。

人群哄堂大笑。有人认出那门板是从哪家棺材铺借的，笑得更凶了。

苏辰站在门口，朝着汉子们逃窜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回去替我问崔公子好——就说苏记不日将有新品面世，请他务必赏光！"

笑声里，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方才说'请他赏光'，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苏辰望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眯起眼睛，"请柬都得给他下。娘子，大戏要开锣了——"

"我要让崔九郎亲眼看着，他是怎么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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