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战成名

苏辰选的地方，是东市十字街口的一座三层彩楼——平日里租给大户人家办喜事用的，飞檐斗拱，正对着东市最热闹的街口，往那儿一站，半个长安的眼睛都看得见。

"租三日，多少钱？"

彩楼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贯。"

"成交。"

掌柜的反倒愣了——他这价是往高了喊的，等着人砍价，结果对方一口应下，倒显得他不会做生意了。

请柬是柳如烟亲笔写的，洒金帖子，用了柳家的印。送帖的名单让福伯看得眼皮直跳：东西两市有头脸的商贾、平康坊几家的当家娘子、几位退闲的致仕官员、长安诗社的文人、胡商首领克禄……还有一张，抬头赫然写着"博陵崔氏，九公子台启"。

"姑爷，"福伯捏着那张帖子，手直哆嗦，"真、真给崔家下帖子？"

"下，还得下得客气。"苏辰跷着二郎腿嗑瓜子，"帖子越客气，他越得琢磨琢磨——这小子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崔九郎何等心高气傲，被我当众'问候'了，若不来，岂非显得他怕了？他必来。"

"他来了，岂不是砸场子？"

"福伯，"苏辰吐出瓜子皮，语重心长，"记住喽：敌人千里迢迢赶来砸的场子，是你这辈子最贵的广告位。"

彩楼上下忙了整整五日。

苏辰把前世办发布会的全套流程都搬了过来。帮工们每日申时彩排，走位、传盘、答话，一板一眼；张大婶带着妇人队练了三天"抹灰—打皂—冲水"的演示动作，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咬着牙说："姑爷放心，到时候就是手断了，这道灰也抹得漂漂亮亮！"

最难的一关是柳如烟。苏辰请她登台当"模特"，她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儿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娘子，"苏辰循循善诱，"你想想，全长安的贵妇都看着你呢。你往台上一站，腕子一洗，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这叫什么？这叫'真人实测'。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玉容皂卖得好，柳家翻身的指望就多一分。这一台，不是为我苏辰站的，是为柳家站的。"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把这套说辞备好了，就等我问？"

"……备了三套。"苏辰老实交代，"这是说服力最强的一套。"

柳如烟气笑了，到底还是应了下来。她提了一个条件：登台可以，但须以"柳府女主人"的身份，行止要有礼有节，不许弄成"卖弄的伎子"。苏辰一拱手："那是自然——咱们卖的是体面，不是噱头。"

一楼清空，搭起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后竖起一整面柳如烟亲自督造的绢屏，上头请画工绘了十二幅美人浣纱图——这是苏辰说的"背景板"；台前两溜长案，摆着洗手用的铜盆和清水；三楼凭栏处留给贵客观礼；楼下沿街拉了绳子，供百姓围观。绳子是柳如烟坚持要拉的，她说："士族的脸面是脸面，百姓的腿脚也是腿脚——让人站着看，不许挤。"

发布那日，三月廿八，晴。

天还没亮透，东市街口就围满了人。彩楼上下披红挂彩，八十一名精壮帮工统一穿了崭新的青布短打——苏辰管这叫"员工制服"，往门口一杵，精气神比府兵还足。张大婶带着十几个妇人站在长案后，一人一条干净布巾搭臂上，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办大宴。

巳时三刻，宾客到齐。

三楼凭栏处，商贾、贵妇、文人济济一堂。崔九郎果然来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襕衫，摇着折扇，施施然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身后站着四个随从，下巴抬得能挂油瓶。刘掌柜缩在他侧后方，脖子上还缠着布条，据说是被李三娘的擀面杖抡的旧伤。

"诸位！"苏辰登台了。

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往那一站，跟满楼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可他往台上一站，满楼的嘈杂声却奇异地静了下去。

"在下苏辰，卖胰子的。"他拱了拱手，先把自己贬了个够本，"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鄙号出了个新物件，想让诸位帮着掌掌眼。"

他一拍手。

鼓声起。不是寻常的锣鼓，是苏辰亲手排的"点子"，三紧三慢，敲得人心口发烫。鼓点声中，绢屏后转出一队娘子，个个手托朱漆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块莹润如玉的皂，香风先一步漫了下来——满楼的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香味？"

"似丁香，又不是丁香……"

压轴的登场了。鼓点一收，绢屏缓缓移开，柳如烟一身月白襦裙，步上高台。

满楼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乎整齐划一。长安城谁不知道柳家小姐病了一场？可此刻台上的人，面色莹润，眉目生辉，竟比病前更多了几分光彩。她走到台前，挽起袖口，当着几百人的面，将一截皓腕浸入铜盆。

张大婶上前，往她腕上抹了一道锅底灰混着猪油的污渍——黑得发亮，看着都腻。

"诸位看好了。"苏辰接过话头，"这是鄙号从灶台上现刮的油灰。寻常胰子搓十遍，未必搓得净。"

柳如烟拈起玉容皂，在腕上轻轻打了两个圈，清水一荡——污渍无影无踪，那截腕子从水里抬起来，白得晃眼，满楼幽香随之漾开，经久不散。

静了一瞬，轰的一声，楼上下炸了。

三楼凭栏处，长安诗社的几位文人先骚动起来。一位白须老者捻须长吟："皂作玉容香作魂——妙啊，此物当有诗！"当场就要铺纸，被同伴死死按住："先把皂抢了再写诗！"老者这才如梦初醒，提着袍子往楼下挤，哪里还有半点风雅。

胡商首领克禄的反应最实在。他挤到台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问苏辰："苏掌柜，这个皂，运到西域，路上三个月，坏不坏？"

"阴凉干燥处存放，一年不坏。"

"我要五百块！"克禄一巴掌拍在案上，"定金现在就付！"

苏辰心里乐开了花——好家伙，出口订单这就来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克禄兄，限购两块，预订排期，规矩不能破。"克禄急得直转圈，最后咬咬牙订了下月窑的二百块，成了全场最大的一笔单子。

"去污只是头一遭。"苏辰等声浪稍平，慢悠悠地竖起第二根手指，"玉容皂，羊脂为底，丁香油定香，薄荷清脑，槐花润肤。用它沐浴，三日留香；用它洁面，润肤生光。这不是胰子——这是给长安城的娘子们，供在妆奁里的宝贝。"

"多少银子？！"楼下一个嗓门先喊了出来。

"一百二十文。"

满堂哗然。三楼一位贵妇人"腾"地站起来，帕子一挥："我要十块！"

"夫人，"苏辰不慌不忙地拱手，"玉容皂工艺繁复，七日方能出一窑，每窑仅一百二十块。今日首发六十块，每人限购两块，凭帖预订，余者排期——下个月的单子，今日开始接。"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限购"二字一出，方才还嫌贵的，转眼变成了抢的。预订的条案前排起了长龙，从彩楼一路甩到街尾；没抢到现皂的，挤着预定下月的份额，定钱一箱一箱地往里抬。平康坊李三娘挤到最前头，一巴掌拍下一贯钱："老娘先订二十块！谁也别跟老娘抢！"

三楼上，崔九郎的脸，一寸一寸地绿了。

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断了苏记的铺面渠道，人家根本不需要铺面，自己搭台唱戏，唱得全城轰动；他买通市署给"柳府监制"泼脏水，人家转头请出柳家小姐亲自站台，赃水泼了个寂寞；他高价囤下满库房的丁香，等着看苏辰断料停产——可台上那香味明明白白告诉他，人家的货，早就出窑了。

"崔公子！"苏辰的声音忽然从台上传来，隔着人海，遥遥一揖，"多谢公子赏光！前日公子派人送来的'贺仪'——那块门板，在下已经捐给棺材铺了，说是崔公子乐善好施，积阴德呐！"

满楼哄堂大笑。

崔九郎"霍"地起身，折扇"啪"地一合，脸色由绿转青，由青转紫，最后拂袖而去。走到楼梯口，他停了半步，回头死死剜了台上的苏辰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商战的输赢，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刘掌柜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脖子上缠的布条都跑散了。

散场的人潮里，处处是议论声。

"看见崔公子那张脸没？绿得跟翡翠似的！"

"囤了**房丁香，人家一块都用不上喽——我听说丁香这两日已经跌回原价了，谁还接盘呐！"

"苏记这回，是真的一战成名了。"

陈小五挤在人群里，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头一五一十报给苏辰。苏辰听完只问了一句："崔九郎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记下了。"苏辰点点头，"此人睚眦必报，今日的仇，他记一辈子。往后夜里巡院的人手，再加一倍。"

当日战果：六十块玉容皂一炷香售罄，预订排到了下个月末，收定钱四十七贯。彩楼散场时，天都黑透了，长安城里却已经传遍了一句话——

"苏记的香皂，宫里娘娘都未必用得上！"

当夜，柳府设了个小小的庆功宴。没有外人，就夫妻二人，加上福伯、翠儿，烫了一壶酒，摆了四样小菜。

"四十七贯。"柳如烟拨着算盘，手还是抖的，"一天。苏辰，柳家鼎盛的时候，一整年也不过如此。"

"这才哪儿到哪儿。"苏辰跟她碰了碰杯，"娘子，记住今天。往后苏记每上一个台阶，咱们就这么喝一顿——喝到有一天，全大唐都知道，长安城有个卖胰子的，活得比谁都逍遥。"

柳如烟抿了一口酒，烛光里，眼波亮得惊人。她刚要说话，福伯忽然急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姑爷，夫人……门外来了位客人。不肯通名，只说——"福伯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只说，是宫里来的，想跟姑爷打听打听……那胰子的事。"

满桌的笑语戛然而止。

苏辰捏着酒杯，指尖微微一顿。

宫里来的。

崔九郎那边刚铩羽而归，宫里的人后脚就到了——是巧合，还是长安城里已经有双更高的眼睛，盯上了苏记？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请进来。"

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浪：苟道流守则第一条，低调，苟着，别惹大人物注意——看来，这条守则从今夜起，算是作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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