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开业大吉

五月廿一，宜开市，宜嫁娶，宜发财。

天还没亮透，东市的青石板路上就已经有了人影。醉仙居门口，两串大红灯笼从三楼一直垂到台阶，晨风里摇摇晃晃，把半条街映成了喜庆的赭红色。门楣上鎏金的"醉仙居"三个字刚被伙计用软布擦过第八遍，亮得能当铜镜使。

苏辰站在门内，深吸一口气。

"诸位，"他回身看着排成两列的伙计，十八个人，清一色的靛青新衣，腰系白巾，"我再问最后一遍——迎客八步，第几步递巾？"

"第四步！"众人齐声。

"客人骂菜咸了怎么办？"

"先笑，再换，不收钱！"

"天塌下来怎么办？"

"先笑！"

"好。"苏辰一挥手，"开门。"

大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拉开。门外排队的人群"嗡"地一声涌上来——苏辰定的规矩是辰时开门，可打五更天就有人在门口蹲着了。有冲着"苏记"招牌来的，有冲着"长安第一胡姬登台"的传言来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苏辰搞了个唐朝版开业促销：开业三日，八道招牌菜八折；前五十位进店的客人，每人赠一小盅"镇楼新酿"免费尝鲜；二楼雅室提前三日预订，订金翻倍抵扣饭钱。

这套"打折+赠品+预约制"的组合拳，长安城闻所未闻。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嘀咕："吃饭还要预订？这是吃饭还是面圣？"旁边立刻有人怼回去："你懂什么，苏记的玉容皂当时也是要排期的，排到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巳时不到，一楼大堂满座。二楼八间雅室全数订出。三楼"云顶"的六间，被几个长安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商贾包了场。

赵六领着伙计们穿堂而过，托盘翻飞，"迎客八步"走得行云流水。苏辰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剩下一半，押在今晚。

酉时三刻，华灯初上。

大堂中央的圆形水池里，莲灯一盏一盏点起来，锦鲤在灯影下游弋。羯鼓声忽然从水池中央的白木圆台上炸响——咚，咚咚，咚咚咚——满场喧闹应声而落。

阿依古丽从二楼旋梯上走下来。

火红的舞裙，金色的铃铛，脚踝上的银链随着鼓点震颤。她走到水池边，足尖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红鸟掠过水面，稳稳落在圆台中央——满场的呼吸声都停了半拍。

然后她动了。

胡旋舞，顾名思义，以旋为魂。她的裙裾转成了一朵燃烧的花，铃铛声密得如雨打芭蕉，鼓点越快她越快，快到人影都模糊了，快到有客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苏辰在楼梯口看得清楚：前排一个老先生，筷子夹着一块驼峰炙，从鼓点响起夹到鼓点停歇，那块肉就没进过嘴。

最后一个音符砸落，阿依古丽一个回旋定住，裙裾如花瓣收拢，纹丝不动。

满堂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雷鸣般的喝彩。铜钱、碎银雨点一样抛向圆台——这是唐人的规矩，看得尽兴了，就往台上扔钱。阿依古丽站在钱雨里，冲满堂宾客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楼梯口，冲苏辰眨了一下眼。

苏辰以口型无声地说：值了。

与此同时，二楼楼梯口，柳如烟一身藕色襦裙，正含笑接待女眷客人。长安城讲究人家赴宴，女眷不与男客同席，醉仙居二楼的几间雅室今夜全被各府的夫人小姐包了。柳如烟以"东家夫人"的身份周旋其间，递茶、引座、叙话，举止温婉得体，几句话就把平康坊几位最难伺候的贵妇哄得眉开眼笑。

一位御史家的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柳娘子，你家这楼，雅致得不像话。这水池子，这灯，这舞……你这夫君，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柳如烟笑而不答，只替她斟了一盏果饮，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神仙人物？神仙人物昨晚紧张得把开业流程背了七遍，半夜爬起来检查鱼会不会翻肚皮。

未时，大堂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门口来了一驾青布小车，车上下来的小黄门捧着一只描金礼盒，尖着嗓子通报："内侍省冯公公，贺醉仙居开业之喜——"

满堂客人的筷子齐刷刷停在半空。宫里来人贺喜？一座酒楼开业，宫里派人送贺礼？

苏辰快步迎出去，双手接了礼盒，又亲自捧出一只螺钿漆盒回礼——八块"特供版"玉容皂，外加两小瓮封着红纸的烧刀子。他压低声音嘱咐小黄门："酒烈，请冯公公千万嘱咐宫里诸位贵人，一人一盅，切莫贪杯。喝出事来，小可担待不起。"

小黄门眯眼一笑："高公公让咱带句话——苏东家的新奇玩意儿，宫里时时惦记着呢。"

这句话不高不低，恰好飘进了半个大堂的耳朵里。苏辰躬身送客，直起身来，只觉得后背隐隐发麻。

苟道流守则第一条是苟住，可现在连宫里都在"时时惦记"他——这苟，是越来越像烤了。

戌时，压轴的来了。

苏辰亲自拎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瓮走上圆台，瓮口贴着一张红纸，三个张狂大字：烧刀子。

"诸位！"他提高声音，"今夜醉仙居开业，苏某无以为报，只有一样新玩意儿，请诸位品鉴——此酒名为'烧刀子'，乃苏某以古法秘制。规矩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每人，只许一盅。多一盅，给多少钱都不卖。"

满堂哄笑。有人起哄："苏东家，你这也太小气！哪有酒楼劝人少喝的？"

"就是！长安城里论酒量，我程咬金……不对，我程老六还没服过谁！"

苏辰笑而不语，亲手揭开泥封。

一股凛冽的酒香轰然散开，离得近的几桌客人齐齐抽了抽鼻子。伙计们鱼贯而出，给每桌送上一盅——小小一盅，清亮如水。

那自称程老六的壮汉第一个端起来，仰脖就灌。

一秒。

两秒。

"咳……咳咳咳！！！"程老六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发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没说出来，然后身子一歪，"咕咚"一声，连人带凳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满场大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惊呼。

"倒了倒了！程老六一杯倒了！"

"这是什么酒？！这是蒙汗药吧？！"

"快给我尝尝——哎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醉仙居一楼大堂成了长安城本年度最大的奇观：东倒西歪的壮汉、辣得原地转圈的胡商、喝了一口就抱着柱子喊"我看见了火"的老秀才……而更多的人端着那小小一盅，闻了又闻，舔了又舔，满脸都是朝圣的表情。

苏辰站在圆台上，清了清嗓子："诸位，苏某早说了，一人一盅——不听劝的，自求多福。楼外备了醒酒汤，免费。"

又是满堂哄笑。

苏辰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今夜这"一杯倒"的名头传出去，明日长安城的酒徒就要踏破门槛。饥饿营销的最高境界不是买不到，是——喝不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一个锦衣青年摇着折扇踱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仆。大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把剪刀从中铰断，一层一层低了下去。

苏辰的笑容没变，眼角却抽了一下。

崔九郎。

"哟，苏东家，"崔九郎折扇一收，环视满堂狼藉，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半个大堂都听得见，"好大的阵仗。又是胡姬跳舞，又是妖酒放倒客人——本公子路过，进来看看，这长安城的酒楼，什么时候改成耍把式的场子了？"

苏辰快步迎上去，拱手，脸上笑出朵花："崔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楼上云顶雅座——"

"不必了。"崔九郎用扇子挡开他的手，慢悠悠踱到水池边，"本公子就是好奇。听说苏东家弄出一种酒，喝一口就能放倒一条汉子？"他嗤笑一声，"本公子读圣贤书，只知道酒以合欢，以礼为度。拿烈酒放倒客人取乐，哗众取宠——苏东家，你们商贾之徒，为了几枚铜钱，当真是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这话已经很难听了。大堂里几个识得崔九郎的客人都低下头去。博陵崔氏，五姓七望，没人愿意沾。

苏辰笑容不减，从旁边桌上端起一盅烧刀子，双手奉上："崔公子教训的是。不过——公子既说这酒是哗众取宠，何不亲自尝尝？若公子一盅下去面不改色，苏某当场把这'烧刀子'三个字摘下来，踩碎。"

崔九郎盯着那盅酒，又看看四仰八叉躺在旁边的程老六，喉咙动了一下。

"本公子……岂会与尔等市井下酌。"

"是不敢吧？"苏辰一脸真诚，"公子别怕，喝倒了也不要紧——楼外醒酒汤免费，家仆抬您回去的力气钱，苏某出。"

满堂哄堂大笑。

崔九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喝，是万万不敢喝的；不喝，今夜这一趟就白来了，还成了满场的笑柄。他折扇"啪"地一合，冷笑一声："巧言令色！苏辰，你就得意吧。这长安城……风大。"

说完，拂袖而去。

苏辰对着他的背影，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公子慢走——醒酒汤给您留着！"

身后的笑声差点把房梁掀翻。

笑过之后，苏辰直起身，望着门口那片沉沉的夜色，眯了眯眼。

风大。崔九郎这四个字，不是骂街，是预告。

苏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把崔九郎那一页翻出来，又添了一笔：婚礼之仇、丁香之仇，如今再加今夜之仇。这位崔公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东家，"王二凑过来，憨厚地挠头，"怕他做甚？"

"怕他？"苏辰收回目光，拍了拍王二的肩膀，看着满堂灯火与人声，忽然笑了，"王二，记住一句话——狗冲你叫，你不用叫回去，但你得看清它是谁家的狗，拴没拴绳。"

今夜，醉仙居开业大吉，一炮而红。

而风，也确实要起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