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开业第七天,苏辰发现了一个规律:长安城的酒徒,分为两种。
一种是来挑战"烧刀子"的。这种人进门时昂首挺胸,拍着胸脯说"给爷来三盅",然后被伙计微笑着告知"一人一盅,东家规矩",接着梗着脖子灌下那一小盅,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醉仙居后院的醒酒汤摊子,七天里喝趴了二百多位好汉,"一杯倒"的名头传遍长安,连平康坊的妓馆都开始拿它当挡酒的借口:"奴家醉了,方才在醉仙居贪了半盅烧刀子。"
另一种,是来喝正经酒的。
苏辰还顺势立了一块"烧刀子英雄榜":凡是能一盅烧刀子下肚、面不改色、走直线出门的,名字刻在门口的木牌上,永免醒酒汤钱。七天过去,木牌上只有三个名字:一个陇右退伍的老兵,一个走了三十年丝路的西域驼夫,还有一个不肯留名的壮汉,喝完一盅,原地站了半炷香,说了句"好刀",推门就走。有读书人笑话这木牌粗鄙,苏辰乐呵呵地回:"文人的榜是金榜,酒徒的榜是木榜,都是榜,谁也别瞧不起谁。"
而这位老者,两种都不是。
他是开业第四天来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麻鞋,进门也不要雅座,就挑大堂角落里一张靠窗的小桌,点一碟醋芹、一碟酱胡豆,再要一盅烧刀子——是的,他也喝烧刀子,但他不像别人那样逞能猛灌,而是端着那盅清亮的酒,先看,再闻,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盅酒能喝一个时辰。
第五天,他又来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碟小菜,同样的一盅酒。
第六天,第七天,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到了第八天,伙计赵六忍不住了,凑到苏辰跟前嘀咕:"东家,那老先生有点怪。咱们的烧刀子二两银子一盅,他看那身打扮,不像天天喝得起的人啊。可他每天雷打不动一盅,付钱从不拖欠,也不赊账。"
苏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瘦,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极亮,亮得跟那身行头完全不搭。他正端着酒盅,对着窗外的天光看酒色,那神情不像在喝酒,倒像朝堂上的老吏在核账——一笔一笔,一丝不苟。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
项目经理的职业病犯了:用户画像对不上。衣着=平民,消费=豪客,举止=见过大世面。这三条放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这老头不简单。
第九天,老者照例来了。苏辰亲自端着一壶新出的烧刀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先生,"苏辰笑嘻嘻地给他斟上一盅,"今日这盅,小可请客。"
老者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淡淡道:"你就是苏辰。"
"正是小可。"
"老夫饮酒四十年,"老者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半晌,缓缓吐出一句,"未尝见此等佳酿。浊酒清酒,烧春乾和,老夫都喝过。可你这一盅——烈而不燥,香而不浮,入喉一线火,落肚一片暖。四十年,头一遭。"
苏辰心头一喜,面上却只是谦虚:"老先生过奖。不过是些取巧的小手段。"
"取巧?"老者放下酒盅,"老夫尝过你的酒,便去打听。酿酒之法,千古一脉,无非是曲、是粮、是火候。你这酒,味道里有一股子'干净'——不是粮干净,不是水干净,是法子干净。老夫想不通,这酒是怎么酿出来的。"
来了。苏辰心道。这老头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拆台的——不对,是来刨根的。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给一套"古代版包装":"老先生,小可斗胆问一句——您煮过茶吗?"
"自然煮过。"
"水滚了,壶盖上是不是会凝水珠?"
老者眼睛微微一眯:"嗯。"
"酒也一样。寻常酿酒,酒和水搅在一处,好比一锅粥。小可的法子,是把这锅粥架在火上,盖上一顶特制的'壶盖'——酒的性子急,火一烧,它比水先变成气,先跑;小可给它修一条路,让它顺着铜管跑出去,遇冷,再变回水珠落下来。落下来的,就是酒里最烈、最纯的那一口'魂'。"
老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忽然道:"蒸而取之,凝而收之……以水酒二物沸点不同,分而离之。"他抬起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法,古书上没有。"
苏辰心里咯噔第二下。
这老头,一句话就把"蒸馏"的原理用唐人的话讲明白了。这绝不是普通酒客的脑子。
"小可也是从一本杂书上看来,自己瞎琢磨的。"苏辰打了个哈哈,赶紧把话题岔开,"老先生日日光顾,小可备感荣幸。还未请教——"
"老夫姓什么,不重要。"老者摆摆手,却忽然话锋一转,"老夫倒想问问你。听闻你原是个读书人,科举落第,以制胰子起家,娶柳氏之女,如今又开酒楼、酿烈酒——苏辰,你读过书,有这等脑子,为何不再考?"
苏辰心里警铃大作。
打听来历的。这题他熟——苟道流面试必考题,标准答案张口就来。
"老先生,"苏辰叹了口气,一脸的看破红尘,"不瞒您说,小可年轻时也做过进士梦。后来想通了——做官有什么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见了上官要磕头,见了同僚要陪笑,俸禄还不够给夫人买盒胭脂。"他压低声音,"哪有现在自在?睡到日上三竿,数钱数到手酸。小可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了钱,回老家当个地主,娶几房……咳,种几亩田,了此残生。"
老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依你看,当今这朝堂之上,是太平,还是不太平?"
来了。苏辰心里警铃大作:这题送命。说太平,是谄媚;说不太平,是妄议。苟道流标准答案,此刻不背更待何时。
"老先生,"苏辰一脸诚恳,"小可就是个做生意的,不懂朝政。小可只知道,今年东市的米价没涨,西市的胡商多了三成,老百姓肯花钱下馆子了——生意人眼里,这就是太平。至于朝堂上的大事,"他嘿嘿一笑,"自有圣人操心,轮不到小可这种数铜板的插嘴。"
老者听了,不置可否,只端着酒盅又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这张嬉皮笑脸的脸皮看穿,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老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让苏辰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老头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听见了有趣动静的老猫。
"种地?"老者摇摇头,"苏辰,老夫这双眼睛,看过的人比你数过的钱还多。你这样的人,浑身都是锋芒,偏要把锋芒裹在'种地'两个字里——"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
"如此人才,不该埋没于市井。"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辰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苏辰读不懂的东西。
"酒是好酒。"老者说,"人,老夫再看看。"
老者走后,苏辰在原地坐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天夜里,答案自己送上门了。
打烊后,赵六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东家,今儿后晌,有个人在后门转悠,跟我打听那位老先生的事。我多嘴问了一句他是谁,您猜怎么着——"赵六咽了口唾沫,"那人亮出一块牌子,中书省的牌子!他说,那位老先生姓封,是中书令张相公幕府里的头一号清客,封老爷子!"
苏辰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
张说。当朝中书令,首席宰相,三度拜相的张说。
他的幕僚,在醉仙居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喝了九天酒,把他苏辰的底细摸了个遍,临走撂下一句"如此人才,不该埋没于市井"。
苏辰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久久不语。
苟道流守则第一条:苟住,别浪。可现在,他还没往岸边游呢,岸上最粗的那几条大腿之一,已经派人来河边看水了。
当晚回家,他把这事说给柳如烟听。柳如烟听完,放下手里的账册,沉吟半晌:"张相公是当朝第一人。他幕府里的一号清客,不会无缘无故在一座酒楼里喝九天酒。"她抬眼看他,"夫君,这是好事,也是险事。好处是,从此朝中有人替你说话;险处是——从此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
"我懂。"苏辰往椅背上一瘫,长叹一声,"我就想安安静静数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封老爷子……"苏辰喃喃自语,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
等等。他说"人,老夫再看看"。
再看看——说明还要看。明天,这位封老爷子,多半还会准时出现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
而明天之后呢?看完之后,他会回去跟张说怎么说?张说又会怎么想?
苏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桩大买卖正顺着酒香,朝他这座小酒楼飘过来——是福是祸,全看接下来这一盅酒,怎么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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