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沈凌薇的沉默

苏霓跟张归一打完那一架之后的第三天，沈凌薇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是生病——她的身体很好，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医馆配药。

是不说话了。

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张归一去医馆的时候，她总会问一句——"今天又伤了哪里？"

现在不问了。

张归一去医馆，她只是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配药。

不看第二眼。

张归一觉得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

当天傍晚，张归一去了医馆。

沈凌薇坐在药柜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秤，在称药材。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暖。

张归一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凌薇。"

沈凌薇没抬头。

"嗯。"

"你今天怎么没问我伤了哪里？"

沈凌薇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称药。

"你没伤。"

"我跟苏霓打了一架。"

"平手。"沈凌薇说，"你没受伤。"

张归一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沈凌薇还是没抬头。

"凌薇。"

"嗯。"

"你在生气？"

沈凌薇的手又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药材放进药包里，包好，放在一边。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沈凌薇终于抬头了。

她看着张归一，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深的、压在心底的东西。

"张归一。"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跟苏霓打那一架——你收了力。"

张归一看着她，没说话。

"你跟李婷说话的时候——你收了心。"

张归一还是没说话。

"你跟陈霜霜讨论规矩的时候——你收了情。"

沈凌薇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对所有人都收了——唯独对我，你从来不收。"

张归一看着她。

沈凌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秤。

"你每次来医馆，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我放心，所以你不提自己的伤。你想让我别担心，所以你说没事。"

她顿了顿。

"但你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你受伤。"

"那你怕什么？"

沈凌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像一潭深水。

但水底下——有东西在碎。

"我怕你对我太好。"她说，"好到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在乎我，还是因为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全场安静了。

张归一看着她，表情没变。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凌薇。"

"嗯。"

"你想多了。"

沈凌薇看着他。

"我没想多。"她说，"张归一，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对赵奎好，是因为他忠心。你对李婷好，是因为她有用。你对陈霜霜好，是因为她有才。你对苏霓好——"

她顿了一下。

"你对苏霓好，是因为她能打。"

张归一看着她。

"那你呢？"沈凌薇说，"我能干什么？我不会打仗，不会做生意，不会写规矩。我只会看病——而你从来不生病。"

她的声音在抖。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对我好？"

张归一沉默了。

很久。

沈凌薇等着他的回答。

但他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沈凌薇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对所有人都好。

这是他的生存策略——在一座岛上，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乎他，他才会跟着你。

但对沈凌薇——

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张归一开口了。

"凌薇。"

"嗯。"

"你说得对——我对所有人都收了。"

沈凌薇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没收。"

沈凌薇看着他。

张归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包药。

是沈凌薇上次给他配的安神药。

他一直带在身上。

"每次你给我配药，我都收着。"张归一说，"不是因为我需要——是因为那是你配的。"

沈凌薇愣住了。

"赵奎的药，我让他自己去拿。李婷的账，我让她自己去算。陈霜霜的信，我看完就放一边。"

他顿了顿。

"但你的药——我一直带着。"

沈凌薇看着那包药，眼眶红了。

"张归一……"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张归一说，"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会做。"

他把药放在桌上。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我答不上来。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这座岛上只能留一个人——我留你。"

沈凌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抖，"真的很讨厌。"

张归一笑了。

"我知道。"

沈凌薇也笑了。

她擦了一下眼泪，拿起那包药，揣进怀里。

"药放久了会失效。"她说，"我重新给你配。"

"不用。"张归一说，"这包就行。"

沈凌薇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是你配的。"

沈凌薇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在笑。

……

当天晚上，张归一离开医馆的时候，沈凌薇叫住了他。

"张归一。"

他回头。

沈凌薇站在医馆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很柔。

"以后别收力了。"

"什么？"

"对我——别收力。"她说，"你受伤了就说受伤了，你累了就说累了。别什么都自己扛。"

张归一看着她。

"好。"

沈凌薇点了点头。

"还有——"

"嗯？"

"明天早上，来医馆吃早饭。"

张归一愣了一下。

"你做？"

"我做。"沈凌薇说，"粥。你喜欢喝粥。"

张归一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

但沈凌薇看到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进了医馆，把门关上。

张归一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很亮，照在营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伤已经好了，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

沈凌薇说——这道疤会留一辈子。

他说——留着吧。

这是这座岛给他的第一个印记。

也是沈凌薇给他的。

他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他想起沈凌薇说的话——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在乎我，还是因为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他说不清为什么。

但他知道——从暴雨中醒来的那一天起，沈凌薇就是不一样的。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

不是因为她温柔——虽然她确实温柔。

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在他醒来之后，没有问他"你是谁"的人。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别动。你伤得很重。"

就这一句话。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张归一走在月光下，手摸着怀里那包已经失效的安神药。

失效了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药效。

他只需要知道——那是她配的。

这就够了。

营地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睡了。

只有沈凌薇的医馆还亮着灯。

她在配明天的药。

也在想一个人。

两盏灯，隔着一片空地，遥遥相望。

谁也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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