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骨底寒霜，梦里故人不归

五爸离世后，地震留在我身上的心病彻底复发。

爸妈束手无策，最终听了爸爸的决定，寒假将我送去了大姐姐家。

大姐姐是大舅的长女，也是从小最疼我的人。

当年地震那天，正是她回娘家的第二天，灾后没多久，便被姐夫接回了自己家。如今，我成了那个无处安放的小累赘，被送到了她身边。

到了大姐姐家，我彻底闭了嘴，一言不发。

像刚经历地震那几日一样，怯懦、惶恐，把自己缩成一团，寸步不离地黏着她。

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灶房烧水，我守在灶台边；院子喂鸡，我跟在鸡群旁；就连她去茅房，我也安安静静站在门外，半步不敢离开。

姐夫看着我这副模样，无奈笑着打趣：“这小尾巴，比你养的看家狗还要黏人。”

可大姐姐没有笑。

她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压着太多我看不懂的疼惜与沉重。我被那情绪压得心慌，下意识又往她身后缩了缩。

一月的隆冬，寒风刺骨。

我身上总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像是心底埋了一座终年不化的冰窖，穿再多厚衣，也暖不透内里的寒凉。

夜里入睡，我总被梦魇困住。

明明闭着眼，眼前却不断重播地震那日的画面：轰然倒塌的房屋，遍地鲜血的牛羊，垂死嘶吼的马匹，呼啸的风雨，漫天尘土。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枕巾。

大姐姐总会在这时轻轻醒来，不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温柔拭去我脸上的泪。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过惊、不敢出声的幼兽。

“这样下去不行。”

半梦半醒间，姐夫的声音隔着朦胧夜色传来，低沉又遥远。“白天看着和常人无异，夜里总被噩梦吓醒，长久熬着，身子要垮的。”

我闭着眼，听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好多了。”大姐姐的声音带着心疼，指尖一下下顺着我的发丝，“刚地震那会儿，八岁的娃娃夜夜吓尿裤子，整个人都僵着，你能想象吗？”

“都是她五爸，一点点把她哄回来的。她五爸性子好，有耐心，是真疼这孩子。等她慢慢接受她五爸不在了，就会好起来。以前多机灵的小姑娘，嘴甜爱笑，谁见了都疼。”

这些话一字一句扎进我心里，内里翻涌着无尽煎熬。

我舍不得五爸，日日夜夜都在想他。

可心底有根尖锐的刺，始终拔不掉：

大雪天的高山那么危险，他明明知道，还是去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活了？

是爷爷奶奶日复一日的苛待，是病痛缠身的绝望，是长久的心灰意冷，让他选择了走向那场漫天风雪。

这个念头我不敢深想，一碰，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以前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最疼晶晶。”大姐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声轻叹，“地震那天死了那么多牲口，幸好……”

“幸好什么？”姐夫轻声问。

“幸好她没看见刘老三一家的模样。”

一声叹息沉沉落下，像巨石坠入深崖，许久才落地，“一家人埋在窑洞里，挖出来的时候，大人紧紧搂着孩子，小孩的手还攥着大人衣角。若是她看见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好她这颗心。”

我那时年纪小，只远远避开了那片废墟，连靠近都不敢。

可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我浑身发冷。

“睡吧。”姐夫沉默片刻，闷声道。

“我睡不着。”大姐姐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滴温热的泪，猝不及防落在我的手背上，“晶晶从四岁起，就是我和我爷爷带大的。如今变成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温热的泪砸在我手背上，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我五岁，跟着外爷赶路。

山路漫长崎岖，我走不动路，年迈的外爷便弯着腰，一路驮着我。

他走得气喘吁吁，粗重的呼吸一下下落在我耳边。我几次闹着要自己下来走，他都摆摆手，只说不急、不累。

我哪里不懂，他是舍不得我的小脚磨出水泡。

后来是大姐姐赶来接我，一把将我从外爷背上抱下，笑着说我是小懒猪、小猪崽，随即又稳稳把我甩到自己背上。

外爷在身后笑，说她背不动，她却固执地摇头：“这是我小妹，再沉，我也背得动。”

那三个小时的山路，一步一步，至今清晰地踩在我心上。

眼泪又汹涌而出。

我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该坚强，我该好好活着，我该顺着五爸的心意往前走。

可那道坎太高、太陡，我拼尽全力往上爬，爬到一半，又狠狠摔落，浑身是伤。

我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迷迷糊糊间，我再次坠入梦境。

又是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白茫茫掩埋整座大山。

五爸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棉袄，领子高高竖起，宽厚的背影，像一堵永远护着我的墙。

我在身后拼命追赶：“五爸！五爸！等等我！”

他缓缓回头，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晶晶，跑慢点，别摔了。”

我不顾一切朝他奔去，眼看就要扑进他怀里，可眼前人影骤然消散。

雪地空空荡荡，没有脚印，没有影子，只剩无边无际的白雪，蔓延到天际。

我失声痛哭，嗓子喊到沙哑撕裂：

“五爸！你在哪里！晶晶会乖的！再也不调皮了！你回来好不好！”

天地之间，只有我的哭声在山谷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恍惚间，隔着重重山峦，传来五爸温和缓慢的声音，一如从前坐在炕边给我讲故事的语气：

“晶晶，你是大孩子了，要听话，要坚强。等你不再害怕、不再怯懦，五爸就回来见你。”

“我听话！”我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不害怕了，我会好好的，你一定要回来！”

大雪封山，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却牢牢记得，五爸出事那日，出门先迈的是右脚，朝着东南方走去。

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晶晶，醒醒，又做噩梦了。”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摇晃我。

我猛地睁眼，昏黄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大姐姐的脸近在眼前，眼圈通红，显然彻夜未眠。

我浑身被冷汗浸透，贴身的秋衣湿冷黏在身上。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依旧没有散去，它藏在我的血脉里，藏在我的每一场梦魇里，挥之不去。

可五爸的话，我牢牢记住了。

我要变好，要坚强，不再怯懦，不再沉溺悲伤。

我不能，再让那个拼尽一生护着我的人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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