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姐姐家住的那十天,我夜里依旧梦魇不断,白日却渐渐安静沉稳了许多。
我黏着大姐姐,不止是怕,更是舍不得这世间仅存的温柔。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我悄悄窥见了大姐姐不为人知的苦楚。
姐夫会打她。
这件事,村里人人隐约知晓,我却从来没有亲眼撞见。只是很多个深夜,我睡得浅,总能捕捉到房里压抑的动静、压低的争执,和大姐姐刻意放轻的呼吸。
大姐姐这一生的苦,始于一场太过仓促的婚事。
当年她十九岁,尚且鲜活明媚。
同村有个性情温和的少年心生爱慕,两人清清白白,不过是坐在一处说了几句闲话。
恰好这时,姐夫托人上门提亲。
姐夫是姑奶奶的堂孙,论亲缘不算外人。姑奶奶从中撮合,大舅听闻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亲戚,不做多想,一口应下。
从说亲到成婚,前后不到一月。
那年姐夫二十二岁,性子沉默,手脚勤快,看着老实本分。
起初的日子,确实安稳温情。姐夫肯干农活,大姐姐勤快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三餐四季,细致温热。
那时候她回娘家,眉眼间还有笑意,是少年人该有的轻松烂漫。
可日子好不好,从来不由夫妻二人决定。
公婆刻薄,心眼狭隘。
不过是大姐姐和邻居男子多说两句话,婆婆便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有些人结了婚,心还野得不安分。”
大姐姐用心做好的饭菜,公公随意夹一筷便丢下,冷言挑剔:“太咸,存心齁死人。”
但凡大姐姐敢半句回嘴,婆婆立刻躺地撒泼、哭天抢地,哭诉儿媳不孝、进门就忤逆长辈。
家中一点点鸡毛蒜皮,最后都会变成大姐姐的错。
公婆挑刺,姐夫便动手。
起初只是轻飘飘的耳光,后来变成攥紧的拳头,到最后,家中随手摸到的物件,都能朝她身上落去。
一年年下来,大姐姐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淤痕蜿蜒,像一条条蛰伏的冷蛇,缠在她最好的年华里。
我年纪小,看着她藏不住的伤、日渐黯淡的眉眼,常常忍不住想。
她夜里独处时,会不会偷偷回想十九岁以前的日子?
想跟着外爷种地喂羊、无忧无虑、只负责疼我的那段时光?
会不会后悔那日无心的闲谈,断送了自己一生安稳?
我不懂大人的爱恨纠葛,不懂婚姻的寒凉。
我只知道,我心疼她。
那天夜里,我抱着温柔安抚我的大姐姐,小脸紧紧贴在她的腰侧。
衣间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常年烟火的温气,是我乱世余生里最安稳的气息。
我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
“大姐姐,我会好的,你放心,以后我护着你。”
八岁的我,声音轻轻的,却用尽了所有底气。
一旁的姐夫听闻,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戏谑与轻视:
“就你?”
他大概只当孩童戏言。
一个连自己的阴影都跨不过、连夜里都会发抖尿床的小丫头,凭什么护别人。
那时我听不懂他笑声里的嘲讽,不懂人世强弱的凉薄。
我只是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等我长大,等我变好,我一定要护住所有疼我的人。
十天后,我从大姐姐家回了自己家。
我依旧怕冷,骨头里的寒意从未散去。
但我学会了伪装。
天冷时,我把手死死缩进袖口,拉高衣领,咬紧嘴唇,死死压住忍不住发抖的皮肉。
我不再外露怯懦,不再让人看出我的惊惧与脆弱。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为我忧心、为我难过。
临走前,我望向了东南方向。
那是五爸离开的方向,也是我唯一的念想。
年关很快来临。
可那场地震过后,村子再也没有真正热闹过。
家家户户的房梁、院墙、牲口圈,都留着深浅不一的裂缝。
有的被泥土糊住、被砖瓦补齐,可痕迹永远都在,横亘在每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抹不掉,盖不住。
人心底的裂痕,更是终生难愈。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放炮迎新。
噼里啪啦的炸响骤然炸开,密集、短促、轰鸣。
那声音太像了。
像地动山摇的震颤,像房屋轰然坍塌的巨响,像我永生难忘的天灾轰鸣。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记起恐惧,浑身瞬间僵硬、发抖,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母亲慌忙冲过来抱住我,一遍遍安抚。
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克服、要坚强。
可有些刻进骨血的创伤,从来由不得人做主。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我独自走到了村子的东南方向。
五爸没有坟,没有碑,没有归处。
我只能凭着记忆,站在这片空旷的山野之间。
风很轻,阳光很暖。
我静静伫立,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脑海里一遍遍回荡他最后的温柔叮嘱:
等你不尿裤子了,不怕冷了,五爸就回来了。
我早就不尿床了。
可我还是怕冷,怕风雪、怕巨响、怕摇晃,夜里依旧会惊醒。
但我学会了撑住,学会了咬牙坚持。
我轻轻跪下,郑重磕了几个头。
五爸,我在好好长大。
往后岁岁年年,我会好好活。
再见,我的五爸。
开春开学,日子慢慢趋于平淡。
可命运的伤,从未彻底放过我。
开学不到一月,我幼时被自行车砸折过的旧胳膊,再度出了问题。
那日霞霞拉我去她家,苏萍拽我去她家,两人一人扯着我一只胳膊,笑着拉扯嬉闹。
用力拉扯之间,旧伤复发,直接脱臼。
肩头剧痛传来,胳膊瞬间失力,动弹不得。
两个小姑娘瞬间吓白了脸,慌得手足无措。
我反而异常平静,淡淡开口:“没事,大不了再养一次。”
回家后,母亲没有慌乱,只带着我去找奶奶正骨。
奶奶上手一摸,便笃定只是脱臼,手法利落帮我复位。
只是旧伤反复,愈合极慢。
那一个月,母亲日日替我揉肩活血,霞霞和苏萍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带零食、陪我散心。
在朋友的温暖、家人的照料里,我紧绷了一冬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我以为,我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直到二年级期末,一件小事,彻底撕开了我假装平静的外壳。
那日我正和霞霞、苏萍玩耍,转头看见堂姐蹲在一旁,默默掉泪。
她是大爸的女儿,是我正经的堂姐,只是平日里生疏,我从未开口喊过姐姐。
我走上前,轻声问:“你为什么哭?谁欺负你了?”
她只是摇头,哭得肩膀发抖,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越哭越久,我心底渐渐发躁。这时气喘吁吁跑来的唐奎开口小声道:“小姑姑,是火桂莲,她说你姐姐是捡来的孩子。”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我压了整整一年的戾气。
天灾、人祸、苛待、冷眼、温柔被欺、好人早逝。
我隐忍了太久,也委屈了太久。
外人凭什么随意欺辱我们唐家的人?
我眼底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息骤然沉厉。
唐奎被我从未有过的神色吓得后退两步,小心翼翼问:“小姑姑,怎么解决?”
我望着堂姐通红的泪眼,一字一顿,语气坚定:
“打。打到她道歉为止。”
“晶晶,别冲动。”霞霞连忙拉住我胳膊,不敢用力,生怕扯伤我的旧伤,“会出事的。”
我缓缓回头,压着心底翻涌的火气,声音冷静却锋利:
“她敢随意诋毁、欺负我姐姐,当我们唐家没人吗?”
我看着慌张落泪的堂姐,心底又气又疼,冷声道:“哭什么。被人欺负,哭最没用。”
我转头看向霞霞和苏萍,语气缓和些许:“你们可以不插手,但别拦我。”
苏萍眼神瞬间坚定,立刻上前一步:“我帮你!你姐姐就是我姐姐,被人欺负,我绝不袖手旁观。”
一旁的哥哥唐龙沉默伫立,无声默认。
侄子唐奎转身就要往外跑,准备喊同族的小伙伴过来帮忙。
我立刻出声制止:“回来。就我们几个足够,不必兴师动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从来没有真正痊愈过。
地震的惧、五爸的憾、大姐姐的苦、人世间所有的凉薄与恶意,全都藏在我心底。
从前我弱小、怯懦、无力自保。
可从今日起,我不再任由命运拿捏。
我受过的苦,我认。
但我的人,绝不能再受半分委屈。
稚子年幼,骨血初生锋芒。
从此,我要护住所有我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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