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心疾沉疴，年少锋芒乱生

唐奎刚跑出去两步，脚步又顿住，折返了回来。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

唐龙侧头看向我，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不确定：“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抬眼，眼神清亮，却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依旧不放心，低声追问：“你确定没发病？”

他问的，是我藏了许久的心病。

旁人不懂，只有家里亲近的人隐约知晓，我情绪不稳、容易惊惧、容易失控。

我眨了眨眼，认真感受了一遍身体的状态。

没有刺骨的冷，没有控制不住的发抖，更没有从前失控的窘迫。

“没有。”我笃定摇头。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我的病早就变了。

从前是怯懦恐惧、夜夜惊悸。

如今是压抑太久，一旦触到底线，便会情绪暴走、行为失控，甚至出现短暂的记忆断层。

唐龙看着我平静的模样，彻底沉默，不再劝阻。

一旁的霞霞眼底满是犹豫，她性子软，怕出事，也怕我再受刺激。

她小声开口：“我就不去了，但我不会告诉老师。”

说完，她转身默默回了教室。

堂姐唐玉儿红着一双眼，怯生生站在原地，声音细细的：“我不敢去。”

我看着她懦弱委屈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更盛，淡淡开口：“你回教室待着。”

目送她走远，我转头看向唐龙、唐奎和执意要跟着我的苏萍，四人径直去找火桂莲。

火桂莲比我大四岁，性子张扬霸道，此刻正和一群同学嬉闹玩闹，毫无半点愧色。

那一刻，我心底积压一年多的委屈、伤痛、隐忍，轰然炸开。

我没有半分犹豫，冲上前，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火桂莲猝不及防，瞬间被踹蹲在地，一手撑着地面，错愕又愤怒地抬头：“你有病？”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怎么可能给她机会，上前一步，直接踩住她撑地的手背。

她到底年长几岁，力气比我大，猛地发力，反手就要推倒我。

身后的唐龙快步上前，稳稳接住我的身子，语气复杂又沉重：“还说你没发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我没说话，眼底只剩一片冷戾，死死盯着地上的火桂莲。

唐奎往前一步站在最前，唐龙把我轻轻护到苏萍身边。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声音整齐又坚定：

“我妹妹、我小姑姑，轮得到你欺负？”

他俩同岁，比我大两岁，比火桂莲小两岁，可护亲的气势，压倒了对方所有的嚣张。

火桂莲脸色瞬间发白，吓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中午第一节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清脆的铃声于她而言，像是救命符，她悄悄松了口气。

我眼神阴沉沉锁住她，像敛着戾气的小恶鬼，字字冰冷：“你给我小心点。再让我听见你乱嚼舌根欺负我姐，我绝不饶你。”

“我没有！我说的是事实！”火桂莲强撑着底气，转身就想往教室跑。

我一把甩开苏萍扶着我的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极重。

“是不是事实，都是我唐家的家事。”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威慑十足，“把你的嘴闭严实。再有下次，你这学别想好好上。下课，给我姐郑重道歉，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我松开手，转身朝教室走，淡淡吩咐身后几人：“回教室上课，等着老师来请？”

那节课是数学课，学算盘。

我早早学会了，全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盯着前排的火桂莲，一瞬不瞬。

老师全程未曾察觉课堂下的暗流涌动。

终于熬到下课，老师刚走，火桂莲立刻想趁机溜走。

我快步上前，直接堵死教室后门。

她想动手推我，可唐龙、唐奎一左一右立在我身后，气场压迫，她根本不敢动。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走到唐玉儿面前，敷衍弯腰：“唐玉儿，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捡来的。”

那态度潦草又敷衍，毫无半分诚意。

我火气再次上涌，抬脚就要上前：“这叫道歉？态度端正点，把那两个字吞回去！”

火桂莲被我吓的一哆嗦，彻底服软，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骂你。”

我这才侧身让开道路。

风波看似平息，我心底的郁结却半点没散。

我压不住翻涌的情绪，转身直奔五年级教室，去找堂姐唐英。

推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强硬瞬间崩塌，我鼻尖一酸，带着哭腔开口：“姐……”

唐英见我红了眼眶，立刻上前护住我：“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姐说。”

我抹着眼泪，断断续续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别怕，这事有家里人顶着，没人会怪你。你忘了去年你顶撞小奶奶，不也没事吗？我们唐家的人，从来不受外人欺负。”

我泪眼朦胧点头，心里稍稍安稳：“那姐，家里的事你帮我摆平。”

说完，我一边抹泪，一边转身离开五年级教室。

从那之后，火桂莲彻底怕了我。

日日讨好，给我带零食、主动找我玩、处处顺着我的心意，只想抹平那次冲突。

那时年幼的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彻底结束。

可我忘了，孩童的恶意一旦滋生，只会蔓延不休。

火桂莲那句“捡来的”，像种子落进土里，疯长蔓延。

我在的时候，所有人对唐玉儿和和气气、毕恭毕敬。

我一离开视线，所有人就跟风嘲讽、孤立、欺负她。

唐玉儿日日偷偷哭，眉眼再也没有舒展过。

这笔账，自然而然，全数算在了火桂莲头上。

我自己未曾察觉，可身边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那次对峙之后，班里的孩子都学会了看我的眼色。

我不喜火桂莲，旁人便处处针对、排挤、欺负她。

带头闹得最凶的，是苏萍。

苏萍留级多年，一直跟在我身后，我读几年级，她就在几年级陪着我，性子热烈又偏执，无条件站我、护我，我皱一下眉，她都要替我出气。

我随口一句不喜，她便记了许久，日日带头针对火桂莲。

我那时心性不稳、记忆时常断片，很多过激的后续，我全然不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桂莲被整整针对了近一年，日日被排挤、被打闹、被欺负，常常鼻青脸肿。

我懵懵懂懂，半点不知情。

直到三年级期末、快要升四年级的那段时间。

某天上学路上，火桂莲的父亲专程堵住了我，满脸疲惫与无奈。

“晶晶，快一年了，你放过桂莲吧，让她安安稳稳把小学读完。”

我当场愣住，一头雾水，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眼底满是茫然：“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上学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真的不知情。

我的心病早已变了模样。

从前是怯懦怕冷、夜夜尿床。

后来情绪失控、性情暴戾、记性越来越差，过激的事做完，转头就能遗忘。

火桂莲父亲看着我清澈茫然的眼神，满眼无奈：“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叔，有事可以找老师，我一个三年级学生，能左右什么？”我依旧懵懂。

他彻底心累，摇了摇头：“算了，我找你家长说。”

“那你去找吧。”我坦荡回应，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到了学校，我把这件事随口告诉了唐龙。

唐龙看着我，沉默许久，低声叹气：“晶晶，看来你的病，比以前更重了。”

“莫名其妙。”我嘟囔一句，只当他故意吓我。

我依旧不知道，自己一时的护短失控，掀起了整整一年的风浪，也不知道我的心疾，早已根深蒂固。

三年级升四年级的暑假，我再次被爸妈送去了大姐姐家静养。

此时的大姐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看着日渐沉默、性情阴晴不定的我，常常无声落泪。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微微发疼，却依旧看不懂她眼底深藏的心疼与担忧。

依旧是短短十天，爸爸来接我回家。

他摸着我的头，语气温柔又无奈，一遍遍安慰：“会好的，晶晶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整个暑假，爸妈忙着下地收庄稼，无暇顾及我们兄妹。

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全落在了年少的唐龙身上。

做饭的是他，洗衣的是他，收拾家里的是他，就连每天帮我梳头、找好外衣、打理起居的，也全是他。

我像个被惯坏的小孩，衣食无忧、无所事事，日日在家看电视，被唐龙妥帖照顾着。

转眼，四年级开学。

开学第一天，我睡到大天亮。

朦胧中记得唐龙喊过我起床，可我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彻底醒透，日头已经高高悬在天上，家里空空荡荡，唐龙早已出门上学。

家中无钟，我分不清时辰，只觉得应该不算太迟。

我慢悠悠收拾起身去学校，第一节课已然下课。

我嚣张散漫、迟到旷课、性情不定的模样，早就惹得不少人暗自不满。

只是从前有家人、有朋友护着，无人敢言。

可这一次，我刚踏进教室，第二节课刚上课，就有人偷偷举手，向老师打了我的小报告。

新的风波，自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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