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野炊山风，一隅温火

钱文岗温声安抚我的后背，暖意还残留在脊背，一旁的火宇静静看着这一幕，鼻腔里溢出一声绵长冷硬的冷哼，满是藏不住的酸涩与不悦。

急促尖锐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教室里微妙僵持的气氛。

这一节是班导的数学课。

班导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腿松垮垮挂在耳后，讲课间隙总要抬手向上扶一扶。

两颗大门牙微微外凸，中间留着一道细窄缝隙，他走进教室，没有多余寒暄，直接翻开课本开课。

我们班没有别的班级那般规矩，老师进门，全班起立问好的礼节向来省去。

我脑子里还盘旋着一个解不开的疑惑，钱文岗怎么会清楚我心底所有难言之隐，思绪纷乱，一时收不回来，班导平缓的讲课声已经悉数灌入耳畔。

“我们一起来看这道证明题。”班导语速平缓，吐字均匀，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利落勾勒出三角形，三条边线笔直规整，三个顶点重重点上黑点标记。

“看好，”粉笔轻点顶点，“这里标A，这里B，最后这个是C。”他语速匀速，仿佛拿尺子丈量过每一个字的长短。

紧接着，他在AB边画上一道弧线标注已知条件，又在角A处画上直角符号。

“这道题核心，证明两个三角形全等。”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条件已经给出，别只盯着黑板发呆，动手演算，找出隐藏等量关系。”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缓步踱步，路过谁的课桌，便俯身查看草稿。

“辅助线必须画虚线。”他弯腰点着一名学生的作图，“从顶点向对边作垂线，构造直角三角形，全等条件自然就能凑齐。”

说完直起身，拍掉掌心粉笔灰，重回黑板前，将那条虚线重新描粗：“垂直符号千万不要遗漏。”

整间教室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偶尔穿插班导温和的提点：“对应边、对应角一定要标注清楚，不能胡乱匹配。”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黑板的几何图形上，线条、字母、符号褪去枯燥，在他的讲解下，渐渐生出条理与轮廓。

我本就是实打实的学渣，复杂的全等证明听得一知半解。好在全班大半人都面露茫然，没人格外突出，倒也不会衬得我格外笨拙难堪。

下课铃响起，方才教室里针锋相对的不愉快，尽数消散。

班导没有立刻离开，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笑着开口：“这几日天气晴朗，周末我带嗯们爬山、野炊。”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他抬手压了压声响，补充道：“另外，分组可以自由挑选同伴，十人一组，一共五组。”

我心底瞬间生出抵触。我性子孤僻敏感，人多嘈杂的场合总会手足无措。除却唐龙、唐奎、小黑、霞霞寥寥几人，其余同学都不愿与我亲近，与其落得孤单尴尬，不如干脆不去。

我缓缓站起身，轻声询问班导：“老师，我可以不参加吗？”

“理由是什么？”班导抬眼看向我。

“我想去看我姐姐，很久没过去陪她了。”我是真心惦念瘫痪卧床的大姐姐，这恰好也是一个合适的借口。

“探望你姐改到下周。”班导再次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我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坐回座位。

同学们热火朝天讨论组队人选，很快各组名单初步敲定，我没有掺和，从头到尾不清楚自己被分到哪一组。

午休时分，唐奎与唐龙特意赶来教室，满眼担忧，放心不下我。

小黑拍着胸脯宽慰二人：“你们放宽心，有我陪着她，不会出事。”

只是这份保证，很快便落了空。

转眼到了周末，全班跟着班导一同上山。

这座山并不算高，我环顾一圈，心底骤然一空。

同组的熟人，只有霞霞一人。小黑、甚至护过我的钱文岗，全都被分到别的小组。

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霞霞快步上前挽住我的胳膊，轻轻朝我点头，无声安抚。

“霞霞，过来这边！”远处传来小白的呼唤，是霞霞新同桌。

霞霞看向我，面露歉意：“晶晶，我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好。”我低声回应，喉咙发紧，发声时带着细微的刺痛。

我独自四处张望，寻到一处僻静处。

“晶晶，你在找什么？”小黑不知从何处绕了过来。

“没什么。”我凑近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黑神色一紧：“你单独待行动我不放心，我找机会把他引过去。”说完便转身离开。

“特意把人都调开，到头来还是黏在一起？”一道熟悉的冷音响起，是火宇。

紧随其后的是钱云福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是帮了你大忙，想好怎么谢我了？”

听见钱云福的声音，我心底那记掌掴之仇依旧清晰，半点不曾淡忘。

山下的女生们已经忙活起来，摆放锅碗、清洗野菜；男生分头堆砌土灶、捡拾柴火，刚砌好的土炉泥壁还泛着潮湿水汽。

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竟然和火宇分到了同一组。

听方才两人对话，这次分组是特意安排，我打量一圈说笑打闹的女生，始终毫无头绪，想得头疼，索性不再深究。

我目光落在火宇身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同他相处，只想找个借口躲开，可思来想去，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低声开口：“我去烧水。”

“你去一旁坐着，生火烧水是男生的活。”火宇快步走到我身侧，开口阻拦。

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同我说话不带嘲讽、不带敌意。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无视，微微仰头看向他的眼眸，沉默许久才轻声回话：“我不会做饭。”

“那就坐在边上歇一会，刚爬山上来，难免疲惫。”

他语气柔和温顺，温柔得让我恍惚，仿佛眼前的人换了一副魂魄，全然不像往日尖酸刻薄的少年。

他轻轻推了我一把，让我坐到土炉侧边：“就坐这里，你素来畏寒，我在这里烧火，风吹过来，你也能沾点暖意。”

我呆呆坐在柴火旁，一言不发。

他蹲在迎风的一侧，将细柴搭成空心柴塔，连续划了三根火柴才引燃火苗。山间风向飘忽不定，火苗总被吹灭，他干脆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俯身吹风，浓烟呛得他不停咳嗽，直到火星稳稳燃起，舔着柴枝噼啪作响。

另一边的女生各司其职，摘野菜、洗菜、切菜，水沸后下入面条，敲开鸡蛋拌匀，忙得有条不紊。

面条煮好，所有人分散蹲在草坡上进食。

夕阳斜斜铺洒下来，土炉里的余烬泛着暖光，细碎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心底忽然生出奢望，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不必面对流言、偏见与难堪，该有多好。

这份念想还未消散，小黑快步朝我走来，不动声色朝我眨了眨眼。

我瞬间读懂他的暗示，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合适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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