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掌还清，人心难择

山野热闹喧嚣，人声笑语漫满山岗。

趁着所有人沉浸在野炊的欢愉里，我悄悄抽身离开，循着先前和小黑约定好的僻静山洞走去。

刚靠近洞口，里面的争执吵闹清晰传来。

是苏鹏带着怨气的质问：“哥，竟然是你？”

小黑的声音褪去平日温和，带着罕见的冷肃：“你跟过来做什么，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哥！”苏鹏气得连连跺脚，满是不甘，“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山洞深处，钱云福靠在石壁边，始终沉默伫立，眼底藏着戒备。

我缓步走近，静静站在洞口，没有出声，默然看着眼前一幕。

小黑抬眼看向苏鹏，字字冷硬：“你能安稳到现在，不是你侥幸，是晶晶特意给你的一个月期限。如今期限才过一周，你若月底不肯主动转学，今日钱云福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钱云福，语气彻底沉下来：“今天找你过来，只为还清那日你甩她的那一巴掌。”

钱云福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上次你们套麻袋打我一顿，仇早已报完。现在还来纠缠，凭你一人，能奈我何？”

“能不能行，马上就让你看见。”小黑语气桀骜，带着笃定。

“苏鹏绝不会帮你。”钱云福笃定。

苏鹏立刻扬起下巴，双手叉腰，带着稚气的执拗：“没错哥！你完全被她迷惑，我不会帮你胡闹。”

小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

就在这时，我轻轻拍了拍手，打破洞内僵持。

“确实热闹。”我缓步走入洞中，目光清冷，“可惜，你们都搞错了。今天要动手的人，从来不是小黑，是我。”

小黑骤然回头，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晶晶，你来了。”

“嗯。”我淡淡应声，抬眼看向他，“把你堂弟带出去。别让外人干扰，否则我不会留情。”

“你只会说大话，实际上……”

苏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黑一把捂住嘴，强硬拖出山洞。

洞内瞬间安静，只剩我和钱云福两人。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那日那一巴掌，我从来没忘。旁人说我睚眦必报、说我是神经病。既然所有人都给我贴上这个标签，那我便如他们所愿。我本是小女子，可我偏要做一个斤斤计较、有仇必报的‘神经病’。”

我进来时早已观察过山洞，纵深僻静，无人打扰，刚好了结旧账。

钱云福终于慌了，声音微微发颤：“唐晶晶，你冷静点。就算要动手，你也打不过我，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仗着自己是男生，自认力气占优，故作镇定，可发抖的语气早已出卖了心底的恐惧。

我抬手活动手腕，骨节轻轻咔吧作响。

“冷静？”我微微歪头，眼底一片微凉，“你抬手扇我耳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冷静？”

我步步逼近，字字清晰：“你第一次揪我马尾，我忍了。第二次、第三次变本加厉，我只是动口回怼。旁人日日传我是神经病，我哪怕被流言缠身，也从未主动伤你分毫。”

“可你呢？”我目光骤然变冷，“你一个正常人，凭一时火气，当众掌掴我。”

“我、我当时只是气上头了！”钱云福慌忙辩解。

“气上头，就可以随意欺辱人？”我眼神彻底沉下，“那今日，你便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话音落，我身形一动。

两年特训沉淀的本能尽数展露。

左脚轻点前移，重心后沉，右手虚收于腰侧，左手快如流云骤然探出。

不等他反应，我精准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借力一带。

钱云福身形不稳，猛地往前踉跄。

我右脚精准卡入他两脚之间，膝盖内扣锁死重心，右肘轻抵他胸口。

腰胯骤然发力，力道层层递进，从脚底贯穿全身，尽数凝于肘尖。

钱云福连连后退三步，重重撞上冰冷石壁，尚未站稳，我已然近身追上。

他吓得双目紧闭，慌忙求饶：“对不起！我错了！”

风声掠过耳畔，我蓄力的一拳，在他面门前骤然收势。

拳头翻转，化作清脆响亮的一掌。

“啪！”

耳光声在幽深山洞里格外刺耳。

他骤然睁眼，满眼震愕。

我没有停手。

一掌、两掌、三掌……

整整十掌，层层落定。

我力道克制却绝不轻飘，打到最后，他唇角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全程不曾还手。

我收回手，语气淡漠：“你当初一掌辱我，今日我十掌还清。从此，你我恩怨，两清。”

说完，我转身朝洞口走去。

可刚踏出洞口，心脏骤然一沉。

洞口除了小黑，还站着一个人。

火宇。

他被小黑拦在外头，一动不动。

山洞里所有争执、动手、求饶、耳光脆响，他定然一字不落、一眼不落地听尽看尽。

他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死死盯着我，声音冷得刺骨：“你是女生？”

我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平静反问：“我不是女生？难道你有性别认知障碍？”

“他是男生！”火宇气息剧烈起伏，愤怒几乎压不住，“你动手打男生？”

我看着他极致愤怒的模样，心底一点点发凉：“是又如何？”

小黑连忙上前挡在我身侧，快速从口袋掏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拉起我发红发麻的手掌，低头轻轻吹气。

“他欺负你在先，你受委屈了。”

火宇死死盯着这一幕，句句带刺：“被打的人是他，你上药做什么？”

“我手疼，不行吗？”我抬眼直视他。

这时，嘴角带血、面色狼狈的钱云福慢慢走出山洞。

一边是刚刚被欺负、隐忍退让的我。

一边是此刻狼狈受伤的男生。

我静静站着，心底悄悄存了一丝卑微的期待。

我在等，等他分清对错，等他哪怕一次，坚定站在我这边。

哪怕只是一句信任。

可下一秒。

火宇越过我，径直走向了钱云福。

那一步，彻底踏碎了我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心口瞬间凉得彻底，像被山间冷风穿透，寸寸结冰。

原来无论我受多少委屈、无论别人如何欺我辱我，在他眼里，永远是我太过泼辣、是我不知退让、是我有错在先。

小黑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不再多言，拉着我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身后三人。

热闹短暂的野炊很快落幕，全班结伴下山。

晚风微凉，山路漫漫。

一路沉默许久的火宇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累吗？”

我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听不出关心，只觉得句句嘲讽，淡淡回了两字：“不累。”

他似乎察觉我的疏离，又勉强找话调侃：“钱崇斌今天倒是真能吃。”

我望着前路，轻声敷衍：“是啊。”

他明显感觉到我彻底冷淡的态度，之后一路再无言语。

我侧头看着身侧紧紧挽着我胳膊的霞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满眼释然。

罢了。

他不坚定我，所有温柔、所有心动，皆是空谈。

晚风穿过山林，我双手揣在兜里，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霞霞敏锐察觉，轻声问：“你怎么一直在抖？冷吗？”

她声音不大，却让身旁几人尽数听见。

我眼眶骤然一热，低声解释：“你知道的，从那次之后，我一年四季都畏寒怕冷，体质一直没缓过来。”

“都过去了。”霞霞放慢脚步，温柔安抚，“你已经在慢慢变好。”

“嗯。”我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压住眼底湿意。

我低头走路，发丝垂落遮脸，霞霞悄悄抬手，替我拭去眼角无声滑落的眼泪。

不远处的火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喉结滚动，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半途，钱崇斌快步走来：“晶晶，看见小白了吗？”

“应该在前面。”我轻声回道。

“霞霞，小白生气了，你陪我去哄哄。”

话音落，钱崇斌直接拉走了霞霞。

山路风凉，人群分散，最后只剩我一人缓步走在队伍后方。

回到家中，夜色已深，母亲早已睡熟。

我心绪忐忑不安，心底隐隐愧疚。

若是温柔善良、一生良善的五爸知道如今的我戾气满身、动手打架、睚眦必报，会不会对我失望？

我独自走到村子东南方向，那片没有墓碑、没有坟冢的空地。

风掠过旷野，耳畔似又响起从前温柔的叮嘱

「我们丫头是最好的，顶顶好的。」

夜色沉静，万般滋味压在心底。

我家只有三间大堂屋，是六岁那年父母倾尽所有、借遍亲友、花了三千块钱盖起的家。

这笔债，他们逐年偿还，年年劳碌，至今无力盖新房。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唯有春耕秋收才短暂归家。

日子清贫，却安稳温暖，护我长大。

我躺在母亲身侧的炕上，翻来覆去，彻夜无眠。

我始终想不通。

明明我从未主动伤人、事事退让、受尽委屈。

可为什么所有人眼里，错的永远是我，偏激的永远是我，不配被偏爱、不配被坚定选择的，永远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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