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六月枯荣，盼尽归人

电话挂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不是悲伤，也不是震惊。

那种感觉像有人拿了块湿毛巾把我整个脑袋包住了，声音透不进来，画面也模糊。

妈妈最后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让我别着急，说车票已经买好了，让我直接去火车站。

又好像说了别的，但我一句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声音里那种克制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但硬撑着没断。

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已经暗了下去。

楼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尖尖细细的，从三楼的窗户口钻进来。

我低头看着那只皮球滚过路面，滚进花坛的冬青丛里，小孩蹲下去找，半天没找着，瘪着嘴走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有人在笑，有人在追皮球，而我的父亲，他的身体里正长着吞噬他生命的东西。

唐虎在我来的第三天就已经走了，走之前他给我租了这间房子，现在我只住了半个月而已。

我给唐虎打了电话，他说：“周泰会过去，那个房子不用退租。”

我木木的回了一声“哦”，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天我是怎么收拾行李、怎么打车去车站、怎么检票上车的，全没有印象。

仿佛身体自己按着程序在运转，而我的意识漂浮在上空，远远地看着一个叫唐晶晶的人拖着一只行李箱，穿过人流汹涌的候车大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然后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后退。

w市灰蒙蒙的天、密密匝匝的楼房、铁道旁边低矮的棚户区、再往外是田野，是零星的村庄，是越来越开阔的天际线。

我盯着那些飞速掠过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

爸爸胃不舒服已经有大半年了。

他每次打电话都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管用。"

我居然就信了。我居然就那么心安理得地三年没回过家。

我最后一次见爸爸时高二开家长会，那是我对他还有很多埋怨，怨他喝酒，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现在他病了，我抬手盖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冰凉地淌过手背。

等列车到站，我拎着箱子站到老家县城的出站口时，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线漫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浅浅的藕荷色。

我先去了二爸家，然后和唐虎一起回的家，唐虎买了很多东西，鸡鸭鱼肉，瓜果蔬菜，相反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到家门口时，妈妈听见车声走了出来，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

"回来了就好。"她说，伸手要接我的箱子。

我避开她的手，自己拎着走。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膝盖好像不太利索了。

唐虎招呼唐龙将车上的东西往家里搬，我没管，我跟着妈妈一前一后走进了堂屋，二爸在炕上陪着爸爸，二妈在地下沙发上坐着。

爸爸躺着，他听见声音撑着力气坐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腿像钉在原地一样迈不动。

他瘦了太多。脸颊的肉完全塌陷下去，颧骨高高地支着，皮肤暗沉松弛，像一件被反复洗过的旧衣裳，布料已经薄得透光了。

只有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的瞬间，那双眼睛弯了一下，挤出一点笑意。

"回来啦。"他说，声音沙哑轻飘，像风里最后一片没落下来的叶子。

我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分明，从前那双能一把拎起一麻袋小麦的手，如今薄得像张纸。

我攥着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几乎陷进自己的掌心里。

我需要用这种疼来确认自己真的坐在他面前，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阿大。"我喊了他一声。

他应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粗糙的茧子还在，磨着我的皮肤。

二爸说：“你出去和你二妈聊聊。”

我起身和二妈出了家门，二妈拿着医生开的诊断书给我，我接过去一看，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明白，胃癌晚期，多发转移，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那些字我每个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我读了很多遍才读懂其中的意思。

晚期。转移。三到六个月。

我折好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背包的夹层里，出门坐在楼梯口，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

我接受不了。我怎么可能接受得了。我爸爸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帮邻居搬东西、给亲戚跑腿，从不计较。

他还没看过我穿婚纱，还没抱过外孙，还没等到我过上好日子，怎么就要走了？

可现实由不得我接不接受。

我坚持要化疗，可是唐虎和唐龙坚决不同意，他们看着我，最后唐虎说：“化疗一上，四爸就会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就像一截被太阳晒枯的树根，一天比一天干瘪。我觉得这样挺好，不受罪顺其自然。”

我看着唐龙和唐虎什么都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唐虎和唐龙走了，第十天二爸和二妈也走了。

第二十天，六爸来了又走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爸爸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看着脱了相的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饭，我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大半。

我不敢让她看见我的表情，转身去厨房端菜，我在心里说，不能哭，不能比妈妈先垮掉。你还可以哭，妈妈不能。

唐龙和唐虎几乎两周来一次，雷打不动。

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大爸和大妈还有唐玉儿终于姗姗来迟，来的时候唐玉儿买了一只烤鸡，给了爸爸50元钱，然后说：“四爸，对不起，我实在没有时间，孩子还小。”

“你能来四爸就很开心！”爸爸已经看不出曾经的英俊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等待死神的垂垂老者。

大爸他们住了三天就走了。

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二爸再一次请了假，和二妈来了。

这次他们住了二十天，爸爸吃的营养粥都是唐虎出钱买的，按他的话来说侄儿子也是儿子，他作为老二应该的。

二爸和二妈走了之后，六爸再一次来了，然后又走了。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大姑终于来了，她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他身边的六爸还在说话，“我们是亲兄妹，四哥快要走了，你是怎么硬的下心肠。”

我看着六爸，又看着大姑就去了厨房。

大姑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就坐着六爸的车又走了。

那天二爸又一次请了假，来照顾爸爸。

到第六个月最后一周的时候，爸爸实在思念大堂哥和远在外地的小姑。

妈妈没办法只好给大堂哥打了电话，小姑实在太远了，妈妈和二爸，二妈一商量觉得来一趟不容易，一直瞒着小姑。

第二天大堂哥就来了，爸爸的心愿算是已经满足了，这时候他已经是皮包骨了，身上没有一两肉。

小姑不知道怎么知道的消息，他在最后的三天就到家了，来的时候风尘仆仆，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

我看见爸爸看见小姑进门的那一刻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小姑进门就抱着爸爸，喃喃自语：“四哥，我来晚了。”

爸爸笑着，“不晚，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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