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暖帐

苏眠是被冻醒的。

黑帐里的炉火不知何时熄了，寒气从帐底缝隙里渗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层在地面上。她蜷在行军榻上，裹着那件大氅缩成一团，但指尖还是冰凉一片，连嘴唇都在发颤。

她勉力撑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姜汤和半碟酱肉，旁边压了张条子，笔迹遒劲凌厉："喝完再睡。"落款没署名，但那力道和笔锋和军营里那些粗莽的士兵截然不同。

苏眠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凉了，姜的辛辣感反而更重，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整碗灌下去，又撕了一小块酱肉慢慢嚼了，身上总算攒出一点热气，这才裹着大氅掀帐走出去。

营地里已经入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照在军帐顶上覆着的雪面上，泛着冷清的银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远处成列游动，脚步声整齐划一。苏眠站在帐门口看了片刻，忽然听见旁边不远的另一顶帐里传来说话声，隔着一层厚毡布隐隐约约的。

"……殿下那只虎今儿晚上终于安静了。"

"听说是荒城来的那个大夫给治的？"

"什么大夫，就是那个被废了的九公主。王都丢出来的弃子。"

"弃子？一个弃子能治好赤翼虎？那虎可是上过北境战场的凶兽，军医都说没法子了。"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治好了就是本事。听说殿下让她留下的，还安排了暖帐。"

说话声压低了，带了点暧昧的笑音。苏眠听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没什么情绪波动。原主身为皇族却被丢到荒城，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一滩烂泥，她从不指望一朝一夕能把这些刻板印象洗干净。

她正要掀帐回去，余光扫见军营最北面的角楼上多了两排火把——比白天的数量翻了一倍。角楼上的士兵站得笔直，面朝北方，甲胄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片冷硬的亮光。

苏眠脚步顿了一下。

赤翼虎脑子里那团咒术的事让她惦记着。能悄无声息地给摄政王的坐骑下咒，对方至少是灵力修为极高的术士，而且接近赤翼虎的机会必然有限——军营里守卫森严，外人根本靠近不了那顶黑帐。能做到这件事的，要么是军中内鬼，要么就是……驻军扎营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而斥候在北面发现了蛇族活动的迹象。

蛇族。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有限——那是一个栖息在雪狼族南部边境的异族，以蛇形灵兽为图腾，擅长隐蔽、潜伏和渗透。两族近年来大小摩擦不断，但尚未撕破脸面全面开战。

苏眠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回了暖帐重新躺下。这次她没再觉得那么冷了，大氅上的余温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把她和寒气隔开来。霜刃不知何时也溜进了帐，蜷在她榻边，暖烘烘的皮毛抵着她的脚踝。

她伸手揉了揉霜刃的耳根，少年音从她手底下含混地传过来："公主，那个摄政王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霜刃的耳朵动了动，"就……他看别人都是空的，看你的时候，里面有东西。"

苏眠笑了一下，闭起眼没再追问。临睡前她脑子里还盘桓着两个念头：一个是赤翼虎脑子里的咒术背后藏着什么，另一个是荒城底下那个"等"字到底是谁说的、在等谁。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苏眠就醒了。她掀帐出去的时候看见林渊站在军营中央的空地上，正在给赤翼虎喂食。那头巨虎已经彻底恢复了常态，赤金色的虎瞳清亮有神，双翼收拢服帖地贴在脊背两侧，正低着巨大的脑袋从林渊手里叼肉块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晨曦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冷峻的轮廓线，他打量了苏眠一瞬，目光在她裹着的那件大氅上停了一下。

"你的。"苏眠主动解下大氅递过去，"多谢。"

林渊接过来随手搭在臂弯上，没急着穿回去。他看着苏眠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歇了一夜好多了。"苏眠说的是实话。虽然还是虚，但至少能自己站稳了，"我该回荒城了。城里还有病号等着。"

林渊"嗯"了一声，没有挽留的意思，但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治好赤翼的事我会让人记档。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凭这个可以找我的人。"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墨蓝色的狼头令牌递过来，巴掌大小，铜铸的，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苏眠掌心。令牌背面刻着"摄政"两个篆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是常年随身带着的旧物。

苏眠握住令牌看了他一眼。林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硬，深黑的瞳孔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从赤翼虎的方向听见了一句浑厚的、压低了嗓门的虎语："殿下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天快亮了才睡着。"

苏眠嘴角微微一抽，把令牌收进怀里没多说什么，转身跨上霜刃的背。

"殿下的虎没事了。但我建议你查查军中有人动过手脚的事——那咒术不是隔空施的，得有人靠近赤翼虎贴身下咒。"她坐在霜刃背上回头说了最后一句，然后轻轻拍了拍霜刃的颈侧，"走了，霜刃。"

霜刃四蹄腾跃，载着她朝营地大门奔去。路过营门时苏眠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林渊还站在晨光里目送她的方向，赤翼虎立在他身侧，巨大的虎首微偏，赤金色的兽瞳也跟着她的背影慢慢转动。

霜刃跑出二里地之后，苏眠才把脸埋进它颈侧的白毛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昨晚精神透支的后遗症还在，她太阳穴隐隐胀痛，但心底有什么东西轻快了些——治好一头濒死的灵兽带来的那种满足感，穿越前后都没变过。

回到荒城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杨婆站在院门口远远望见她就骂："一夜不归！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骨？我还以为你死在城外头了——"

苏眠从霜刃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扑进雪地里，杨婆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拖进院子摁在炕上，又灌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苏眠喝粥的工夫，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灰麻雀。

"大夫姐姐，我娘说麻雀能治，让我送来找你——"

苏眠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伸手接过那只麻雀。灰麻雀在她掌心里抖得厉害，左边的翅膀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折着，羽毛上还沾着血迹。她把精神探测探进去检查了一遍——翼骨错位，没有粉碎性骨折，手法复位就能接上。

"能治。"她对小男孩笑了笑，"你坐着等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把灰麻雀放在膝上，两根手指捏住它折断的翼骨两端，极轻极稳地对准了骨茬回正。小麻雀疼得尖声叫了一下，但只叫了那一声就安静了，一双黑豆似的圆眼睛直直地看着苏眠，里面全是茫然的信赖。

苏眠从杨婆的药柜里翻出一截柔韧的细藤和几片止血的草药叶子，把复位后的翅膀固定好。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麻雀在她掌心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歪歪扭扭地扑棱着飞了起来，低低地绕了苏眠头顶一圈，然后停在院墙的枯树枝上啾啾叫了两声。

小男孩高兴得蹦起来跑了。苏眠靠着门框看着他跑远，余光不经意扫过荒城主街尽头的方向，忽然顿住。

主街尽头那座灰扑扑的旧塔，在晨光里看过去的时候，塔基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像一道极淡的银色光纹，贴着地面游了半尺，又消失了。

苏眠眯起眼。

那座塔她进城那天就注意到了，立在荒城正中心的位置，据杨婆说是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哨塔，塔身早就空了，没人上过。但昨天之前苏眠没往那边多看一眼，今天那道光纹出现得太明显，她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霜刃。"她叫了一声。

霜刃从院子里窜出来站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旧塔，竖瞳微微收缩。"公主，那下面……有东西。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

"很老。比这座城还老。"

苏眠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最后收回了目光。她现在这副样子，连走到塔底下都够呛，更别提去查地底下的东西。得先把身体养起来，把荒城的根基扎稳了，然后才能一步步去挖那些藏在深处的谜。

她转身回了院子，对正在捣药的杨婆说："杨婆，荒城周围有没有卖药材的集市？"

杨婆头也没抬："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小集，每月初一十五开市。再有五天就是十五。你要买东西？"

"嗯。"苏眠坐下来，拿过杨婆的捣药杵替她接着捣，"我得去买些止血消炎的草药备着。另外还想看看有没有人参、黄芪之类补气血的料子——我这副身子，光靠你那三文钱一副的药撑不了多久。"

杨婆抬眼看她，嘴角撇了撇："补气血的料子贵得能要人命。你有钱？"

苏眠摸了摸怀里那枚沉甸甸的墨蓝令牌，想起昨日那头铁脊猪家和今天那只麻雀的主人随手塞来的几枚铜钱，加上杨婆替她收的看诊费，攒了拢共大概三四百文。

"凑一凑。"她说，"能买多少买多少。活人总不能被钱憋死。"

杨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炕底的陶罐里又掏出一串铜钱扔过来："给你添上。算我入股。往后你赚了钱分我两成。"

苏眠接住那串钱，掂了掂，嘴角翘起来。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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