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信使

接下来四天，苏眠几乎把荒城西半条街的门槛都踏遍了。

铁脊猪的主人周家老母隔天送来一篮子腌菜，说是谢礼；那头青角鹿的妇人又跑了一趟，说小鹿已经能自己啃草料了，壮实得满院子乱顶；就连那只灰麻雀的主人——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也跟在他娘身后送来一小袋粗盐，说治好了麻雀是积了德，得给大夫添点福气。

苏眠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下了。腌菜就着米粥能吃半个月，粗盐能换两副药，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把每一文钱都仔细收进杨婆缝给她的小布袋里。

四天里她接了十二个病号。低阶灵兽的病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外伤感染、消化不良、寄生虫、旧伤复发。她凭着前世的医学底子和精神探测的能力，治起来越来越顺手，荒城居民对她的称呼也从"那个哑兽公主"慢慢变成了"苏姑娘"或者直接叫"大夫"。

第四天下午，一个外乡人叩响了杨婆的院门。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子，风尘仆仆地裹着一件灰扑扑的麻布袍子，背上斜挎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竹笼里传出一阵细碎的扑棱声，苏眠隔着老远就听见里面有个细弱的声音在喊疼，尖细得像一根绷紧了的金属丝。

"大夫，听说荒城有个能治灵兽的——您帮我看看这只鸟。"汉子把竹笼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掀开笼盖。

一只翎羽通体墨蓝色的鸟儿蜷在笼底，体型约莫有成年鸽那么大，头顶生着一簇翘起的羽冠，尾羽修长，本该流光溢彩，此刻却灰扑扑地沾满了污泥。它的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向后折着，腿骨从皮肉里戳出了一截白茬，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

苏眠蹲下身细看，脑子里原主的记忆自动跳出来：墨翎鹳，中阶传讯灵兽，翅力极强能日飞千里，是兽世各大势力之间传信的主要手段。一头训练有素的墨翎鹳价值不菲，普通人根本养不起。

"您是哪里人？"苏眠抬头问那汉子。

汉子搓了搓手："北面来的，在宁州府替人跑腿送信。这只鹳是我东家的，前几日从北境送信回来时伤了腿，差点死在半道上。我寻了宁州的兽医都说治不了，听说荒城有人能通兽语治灵兽，就赶了三天路过来。"

宁州府。苏眠在荒城的地图上见过那个地名，在荒城以北七八十里，是北境仅次于军镇驻地的第二大聚居点。从那里赶了三天路过来……

"它伤到腿骨之前，还飞了多远？"苏眠一边问一边已经把精神探测探进了墨翎鹳的身体。腿骨粉碎性骨折，骨茬刺穿皮肉，断面参差不齐，所幸没有伤及主血管，失血不算致命。但破损的骨片散落在肌肉组织里，清理起来相当麻烦，需要做一场精细的开放性手术。

"它从北境大营回来的，具体飞了多远我也不清楚。"汉子挠了挠头，"东家让我给它喂水喂食就成，别的不管。"

苏眠的手指在墨翎鹳的伤腿上方悬停着，精神触须细细地扫过每一片碎裂的骨茬。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微弱到几乎要断掉的声音，从那鸟的意识深处渗出来，含混破碎得像浸了水的纸。

"……黑……蛇……营……"

苏眠的手指顿住了。

她凝神又把触须探深了一寸，墨翎鹳吃痛地挣了一下，但紧接着又软下去，细弱的声音继续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北境……蛇族……攻城……"

苏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直起身看向那汉子，脸上不动声色："这鸟我收了。治腿需要两三天，你是在荒城等还是过几天再来接？"

汉子显然没想到能治，愣了一下才赶紧道："我等！我等！大夫您尽管治，治好了我给您诊费——"

"诊费不急。"苏眠把竹笼拎起来走进屋里，在炕边坐下，一边翻杨婆的药柜一边在心里盘算。

墨翎鹳是从北境大营回来的。北境大营就是前几天她去过的那处驻军营地，林渊的赤翼虎刚被人下了咒，蛇族斥候在三十里外被发现了踪迹，然后这头墨翎鹳又从北境方向飞来，腿上带着粉碎性骨折，意识里残留着"蛇族攻城"的碎片。

一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苏眠从药柜里翻出止血和消毒的草药，又把杨婆那把用火烧过的匕首取来放在一旁。墨翎鹳的腿伤需要清创、取出碎骨片、复位固定的骨骼、然后缝合包扎。没有麻药、没有无菌手术台、没有可吸收缝合线，放在前世她根本不会在这样的条件下动手。但在这座连一间正经兽医院都没有的荒城里，她只能在炕边把这场手术做了。

霜刃安静地蹲在旁边，把尾巴垫在苏眠膝下当临时托盘。墨翎鹳疼得直抖，尖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她脑子里喊："疼……大夫……疼……"

苏眠一边动手一边在心里对它说话，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忍一忍，我给你把碎骨头取出来就好了，很快就好了。你从北面飞回来的，你带了很重要的消息，你要撑住。

墨翎鹳的颤抖在她连续的安抚中慢慢减轻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剧烈挣扎了。

苏眠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那条伤腿处理完毕。最后一根缝合线收紧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颤——枯血病的虚症在这种耗费心神和体力的精细操作之后暴露无遗，她嘴唇泛白、额头全是虚汗，整个人靠在炕壁上缓了好半天才把眩晕压下去。

但墨翎鹳的腿接好了。骨头对位端正，碎骨片一枚不剩地取了出来，外翻的皮肉被草药和棉布条裹得妥帖。它蜷在炕角的棉布垫子上，黑豆似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看了苏眠一眼。

"……谢……谢……"那声音还断着，但比方才清楚了些许。

苏眠喘着气笑了笑，转头对那一直等在院里的汉子说："腿接上了。三天之内别让它出笼子，别让湿气沾到伤口，每隔四个时辰喂一次水，食料换成捣碎的软粮。三天后我拆线。"

汉子连连点头称谢，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约莫七八十文的样子，又千恩万谢地走了。苏眠目送他出了院门，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收起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对霜刃低声说了一句话。

"霜刃，你跑一趟北境大营。"

霜刃竖起耳朵："现在？"

"对。"苏眠从怀里摸出那枚墨蓝色的狼头令牌，递给霜刃让它衔住，"把这个带去给摄政王。你告诉他墨翎鹳带来的消息——蛇族可能近期对北境有动作。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墨翎鹳意识里断着说不清，但他那边有斥候，应该能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霜刃衔着令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苏眠苍白的脸，少年音里多了一丝犹豫："可是公主你的身体——"

"就这一夜。"苏眠揉了把它的头顶，"你来回速度快，天亮前能赶回来。我一个人能撑住。杨婆在隔壁，有事我叫她。"

霜刃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把令牌在嘴里咬紧，站起身来。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眠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下亮得像两颗星。

"我很快回来。"

白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苏眠靠着门框目送霜刃离去，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退回屋里，把墨翎鹳的竹笼挪到炕头火盆旁边暖着，自己裹着被子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意识将睡未睡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

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古老又悠远的叹息，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苏眠甚至能辨认出那声音的"质感"——像生了锈的铜钟，被风吹过时发出的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震颤的余响。

"……等……来……"

两个字。中间断开，像说话的人气力不足，每个字都要攒很久才能吐出来。

苏眠猛地睁开眼。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噼啪声。墨翎鹳蜷在笼子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

但苏眠的耳朵深处还留着那两个字残留的余音。"等"和"来"，像两个被水泡胀了的种子，落在她意识里慢慢生根。

她按着狂跳的心口坐起来，看向窗外的夜色。荒城中心那座旧塔的黑影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塔基下的地面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苏眠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她在等天亮，等霜刃回来，等把眼前这桩蛇族的危机处理完之后，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座塔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那之前，她得活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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