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秤下猫腻

暮哨的鸣笛隔着层层赤雾飘进北区，沉闷悠长，像一道划定生死的界线。

林野四人拖着捆扎结实的钢材垛，沿着来时的巷道往临时核验点折返。沉重的金属在碎石地面拖拽，持续摩擦发出粗糙刺耳的声响，每往前挪动一段距离，手臂肌肉 便多添一分酸乏。天色正在持续变暗，红雾渐渐转向灰沉，视野持续收窄，两侧楼宇窗口如同无数黑漆漆的眼睛，潜藏着难以预估的威胁。

方才猎杀速变丧尸取得的变异组织样本被苏晓妥善裹在双层帆布之中，贴身存放。一块不大的肉瘤，却是能否保住全额口粮的关键凭证。赵磊边走边时不时回头扫视后方雾气，提防疤脸小队尾随偷袭。巷道内早已不见对方踪迹，可没人敢放下戒备。北区处处皆可埋伏，短暂退走不代表仇恨就此搁置。

“他们受了伤，短期内不会贸然集结人手追上来。”许清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岔路口每一处可供藏匿人影的断墙，“但我们不能抱有侥幸。抵达核验点之前，尽量不要脱离彼此视线，不要分开行动。”

林野轻轻活动右臂，旧伤安稳，没有撕裂渗血。方才巷战之中他刻意规避硬碰硬的撞击，只寻找时机精准出手，这份谨慎让他避开了二次负伤的风险。只是长时间负重拖拽钢材，整条臂膀酸胀难忍，钝感顺着血脉蔓延至肩头。

一路谨慎前行，沿途撞见不少返程的劳工小队。所有人皆是满身尘土，部分人带着新鲜伤口，神色疲惫紧绷。不少队伍手里的钢材垛看着单薄，有人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焦虑。

“听说今天核验的秤有问题，好多人被莫名扣掉重量。”

“护卫队的文职掌握核算尺度，说你混带渣土，就能随意削减有效重量，申诉根本没人理会。”

“北区开荒本就九死一生，拼死搜集物资，最后还要被他们层层盘剥。”

细碎的流言随风传入耳中，四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升起警惕。西区旧片区称重虽然严苛，但至少规则明面上统一；北区临时核验点远离基地主体管控，代管人员手中权力更大，克扣手段也更加肆无忌惮。

“等下上交的时候，我们全程盯紧称重流程。”许清压低声音，“钢材我们提前反复敲打清理，表面没有附着大量混凝土碎块，理论上不存在克扣理由。可一旦对方刻意找茬，单纯退让只会任人宰割。”

说话间，前方空地出现临时搭建的核验站点。几块厚重钢板拼接成简易台面，一台铁质衡器摆在正中，两名文职人员坐在木桌后方登记台账，四周四名武装护卫持警棍分立四角，面无表情地打量来往劳工。铁丝网临时圈出一片等候区域，队伍蜿蜒排出很长一段。

小队寻位置排队，静静等候。前面一支三人小队率先完成核验，他们拖着剩下少量钢材，脸色铁青，嘴里不停低声争辩。

“我们明明清理干净废料，凭什么凭空扣除二十公斤有效重量？”

文职人员头也没有抬，笔尖依旧在纸质台账上滑动，语气淡漠冰冷：“废料缝隙残留泥沙，不符合上交标准。要么接受重量核算结果，要么全部拉回废墟重新分拣。日暮时限将近，耽误上交，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护卫向前踏出半步，威慑意味不言而喻。那三名劳工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愤懑，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咽下怒火。重新运回废墟耗时太久，一旦错过上交时间，定额直接判定失败，口粮尽数扣除。权衡之下，他们只能被迫接受不公的核算结果，垂头丧气拿着登记单据离开。

目睹完整经过，赵磊牙根微微咬紧：“摆明了故意拿捏人，抓住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周旋的弱点肆意压榨。”

“这就是北区新增的管控手段。”林野望着那台铁质衡器，“基地清楚开荒劳工不敢延误上交期限，以此拿捏尺度，随意克扣物资。克扣下来的钢材，最后流向何处，没有人知晓。”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很快轮到他们。

四人合力将钢材垛抬上衡器台面，金属碰撞发出沉闷响声。许清站在衡器侧面，视线紧紧锁定标尺刻度。文职人员起身，拿着一根长铁棍，漫不经心地在钢材垛之中翻挑敲打，细小碎石从缝隙掉落地面。

“废料内部依旧夹杂杂质，有效重量需要扣减。”文职淡淡开口。

许清向前一步，语气平稳，不带过激情绪：“出发之前我们反复清理钢材，表层与缝隙大块水泥、碎石全部剔除。方才敲打掉落的仅是少量浮尘碎渣，不足以大幅削减重量。按照西区通行标准，这类微量浮尘不应计入克扣范围。”

“西区是西区，北区有北区规矩。”文职抬眼，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既然来到北区开荒，就要遵守这边的核验要求。我判定不合格，便有权调整重量。”

一旁护卫闻声靠拢过来，警棍在掌心轻轻拍打，形成无形压迫。不少排队劳工将目光投向这边，却无人敢出声声援。所有人都害怕被护卫盯上，后续作业遭受更多针对。

赵磊上前半步，周身气场绷紧，正要开口争辩，林野伸手轻轻拦住他。

“我们不拒绝合理核验。”林野目光直视文职，声音冷静清晰，“可以现场二次清理钢材垛，所有肉眼可见杂物全部剔除。清理完毕之后重新称重，若依旧判定杂质超标，我们服从核算结果。若是清理干净之后重量达标，需要按照衡器原始刻度登记台账。”

文职没有料到这支小队没有被威慑吓退，一时面露迟疑。若是拒绝二次清理，当着众多劳工的面，难免落人口实；同意清理，眼前这批钢材大概率挑不出大量杂质，刻意克扣的借口便不复存在。他沉默几秒，勉强点头应允。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清理。超时没有完成，直接按初始判定登记。”

四人立刻行动。苏晓取出随身携带的碎石块，细致敲打钢材缝隙残留的碎屑；赵磊与许清翻动钢构件，抖落潜藏浮土；林野维持警戒，留意护卫与周围人群动向，防止有人趁乱制造事端。一刻钟时限内，钢材垛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几乎找不到明显渣土。

重新抬上衡器，标尺刻度清晰定格在足额位置。

文职脸色难看，无从继续找茬，只能不情愿地按照实际重量记录台账。许清仔细核对单据上的数字，确认无误后才签字。随后苏晓取出包裹好的变异组织样本递上前，文职简单查验外观，在考核栏标记合格。

两份考核指标全部通过。

拿到登记单据，四人不再停留，拖着空绳索退出等候区域。走出一段距离，远离核验点护卫视线，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今日算是侥幸过关。”苏晓轻轻呼出一口气，“可往后每日都要经历这样的刁难，谁也无法保证每次都能顺利据理力争。一旦遇上油盐不进的代管人员，冲突很难避免。”

“他们在试探底线。”许清说道，“今日我们敢于提出二次清理，对方有所顾忌。若是其他小队一味忍让，克扣尺度只会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劳工拼死搜集的物资，大半都会被无端截留。”

暮色彻底笼罩北区边界，赤雾转为暗沉灰红。返程通道人流不断，陆续有劳工完成核验返回基地。沿路又传来争吵声，另一支小队同样遭遇称重克扣，双方争执激烈，护卫直接出手驱赶。压抑的怒火在劳工群体之间无声蔓延，如同埋藏在地底的引线，只等待一个合适契机彻底引爆。

距离基地闸门越来越近，远处东区楼宇零星灯火穿透雾气，和北区荒芜昏暗形成刺眼对比。底层劳工在废墟搏命厮杀，承受丧尸威胁、同类掠夺，回到核验点还要承受层层盘剥，所有重担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疤脸的威胁还没有消除，代管的压榨近在眼前。”赵磊声音低沉，“两面皆是困境。”

林野望向北区深处翻滚不散的浓雾。短暂的胜利仅仅保住了今日口粮，前路重重阻碍没有消散。疤脸小队伺机报复、北区未知变异丧尸、核验点无休止的秤下猫腻，一道又一道难关横亘在小队面前。

“稳步扎根，步步谨慎。”林野缓缓开口，“物资尽量多储备，安全屋持续加固，作战配合不能松懈。我们没有依仗，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穿过隔离闸门，踏入残阳基地西区范围。棚屋区的喧嚣远远传来，疲惫的劳工陆续归来。今天的磨难暂时落幕，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北区开荒的真正煎熬，才刚刚铺开更大的局面。明日晨哨响起，他们还要再度踏入那片赤红迷雾，继续在尸骸、掠夺与不公之中，争夺微薄的生存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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