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先别哭，哭也得按受力来

石屑掉了第三粒的时候，江见月先开口。

“都别抬头看。”

陶岁安还靠着墙，鼻音重得不行：“为、为什么啊？”

“你现在抬头，除了给自己添画面，没别的用。”江见月嘴比脑子先到位，“再说了，万一真掉个东西下来，你张着嘴接啊？”

陶岁安：“……”

她硬是给噎住了。

可这么一打岔，刚才那股要崩的劲儿，倒真散了点。

赵主管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压得发虚：“上头有东西？”

“有东西你也上不去问。”江见月蹲回裂缝边，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捻开看灰，“先别乱跑。耳室太窄，人一挤，塌得更快。”

程砚舟拿着手电，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那现在怎么办？这地方还能待吗？”

“不能久待。”裴照野说。

他把那根旧木杠抽出来一点，没全拔，依旧卡在缝边，像是防着石板二次滑。

“可现在出去，也未必比待着安全。”

这话一落，赵主管脸就难看了。

左边甬道有东西往这边挤，后路不算后路。前头侧道窄成那样，里头是生是死也不清楚。耳室看着像个缓冲地，偏偏头顶又开始掉石屑。

卡这儿了。

直播间也快吵炸。

【别抬头更吓人好吗】

【快撤啊！！】

【撤哪去，左边不是还有东西】

【有没有人发现，见月姐现在好冷静】

江见月其实一点不冷静。

她手心里全是灰，心跳得跟催债一样，咚咚的。可怕归怕，这时候她反而冒出个很怪的念头——上头那东西，不是在乱踩。

石屑掉得有节奏。

不快。

像压着一条固定的线，在他们头顶上头慢慢挪。

她抬手朝上比了比，又看了看裂缝位置和侧道口，脑子里那点模糊东西慢慢拢起来了。

“裴照野，你刚刚撬岁安那下，石板是不是往左送了一点？”

裴照野看她一眼：“对。你想说什么。”

“想说这耳室不是单层。”江见月指了指头顶，又指地，“上头，下面，可能是通的。至少有空腔。刚才那股凉气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缝里走的。”

曹六爷总算出声了。

“空腔谁看不出来。”

“看出来和看懂了，是两码事。”江见月没惯着他，“你要早看懂，就不会站这儿等上头掉你脑袋上。”

曹六爷脸一沉，刚想说话。

啪。

又一块石屑落下来。

这次大点，砸在程砚舟脚边，直接碎成几瓣。

程砚舟腿一收，脸都白了：“别吵了，赶紧想法子！”

江见月没再怼。

她重新趴到裂缝边，侧着耳朵听。

耳室里有风。

可风不是乱窜的。裂缝底下那股凉，跟侧道里头那股闷气，是交叉的。像一口偏掉的空井，从下往上走，再从侧道漏出去。

她又摸到缝边一处灰。

那地方的灰薄，细，还带一点被吹开的弧。

江见月眼皮一跳。

“下面不是死坑。”

赵主管一愣：“什么？”

“死坑风不这么走。”江见月说，“下面有偏位空洞，裂缝这儿只是口子，真受力点不在岁安刚才卡的位置，在这块边沿。”

她指了指石缝左前方一块看着还算稳的砖板。

“上头那东西要是真压下来，这块先翻。人站这儿，等于给自己选坟位。”

陶岁安立刻往后缩：“那我刚刚不就在这——”

“所以你命大。”江见月随口回。

说完她站起来，环视一圈：“别全围在这儿。赵主管，你那俩人，把设备箱拖过来。程砚舟，绳子还有吧。摄影师，三脚架别抱着当祖宗了，给我。”

摄影师愣住：“啊？给你干嘛？”

“救你自己。”

她口气太顺，顺得像本来就该听她的。摄影师下意识就把三脚架递过去了，递完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曹六爷冷声问：“你要搭支点？”

江见月瞥他。

“哟，您老终于肯说人话了。”

曹六爷没理她那句刺，只看着缝边：“这种后补耳室，石板错咬，一旦借力借偏，连人带地一起翻。”

“所以我才说，别按你那老一套站位来。”江见月把三脚架横放，又让设备箱压住一端，“受力不能往上直拉，得斜拽，把翻劲儿卸掉。”

她边说边比划。

嘴上不停。

“岁安，别哭了，你现在不掉了，先把鼻涕擦了。程总，您也别杵那儿当主持人，绳子从这边过。赵主管，你不是爱指挥吗，来，压箱子。真压，别装样子。”

程砚舟被她支得团团转，人反而镇下来了。

“这样？”

“再左一点。你那叫帮倒忙。”

“……行行行。”

陶岁安还带着哭腔，却努力忍住：“见月姐，我、我能干什么？”

“能闭嘴就算帮大忙。”江见月说完，瞥见她那副委屈样，又补了句，“真想帮，盯着上头。再掉大块，喊一声。”

“哦。”

裴照野一直没插话。

他把绳子穿过三脚架腿，又试了试张力，低声道：“你刚刚说受力点在左前，不是这块，是那块松砖后头，对吧。”

江见月抬头。

“你看出来了？”

“灰线不对。”他说。

江见月心口莫名松了一下。

不是她一个人瞎撞。

有人接得住。

“对，就是那儿。”她用脚尖点了点，“等会儿要是上头真压下来，你往这个方向撬。别硬顶，顶了就一起塌。”

曹六爷站在边上，脸阴得能滴水。

显然。

他也听懂了。

可偏偏是江见月先说出来，偏偏裴照野还接上了。这就让他再开口，都像捡现成的。

赵主管压着设备箱，额头都是汗：“你俩能不能先告诉我，上头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江见月把绳头往他手里一塞，“活着出去自己看回放。现在先拉稳。”

刚说完。

头顶“咔”一声。

不是掉屑。

是砖缝里头，有东西压实了。

紧跟着，耳室顶上偏左的一道缝，细土簌簌往下漏，像有人拿手指顺着上头刮了一道。

陶岁安尖声喊：“来了来了！！”

“喊得不错，下次别这么早。”江见月嘴上还在贫，人已经扑到那块松砖边，伸手一摸，果然，砖面在轻轻颤。

上头那玩意儿，踩到线了。

“裴照野！”

“在。”

“就是现在，斜撬！”

裴照野一点没迟疑，木杠往砖后猛地一送，再借三脚架和箱子的支力往外一挑。

咔！

那块松砖没翻。

反而往侧道方向错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

裂缝底下那股凉风忽然冲了上来，像憋了半天终于找着口子，呼一下掀过所有人的裤脚。

程砚舟差点没站住：“卧槽——”

下一秒。

头顶那道缝里传来沉沉一声滑响。

不是往下砸。

是擦着他们上方，往侧道那边偏了过去。

像有块压在上层的重石，被这一下卸了力，顺着原本卡死的槽位滑开了。

尘土猛地炸起来。

陶岁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摄影师抱着机器蹲地上，边咳边骂：“妈的什么东西！！”

江见月也呛得不轻，抬手挥灰：“都还活着吧？活着就报个数，别等会儿我还得点名。”

“活着！”

“我在！”

“咳……在！”

赵主管愣了半天，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绳子，又看江见月。

“刚才……你是提前知道那地方能卸力？”

“提前知道个屁。”江见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命好，脑子也没完全掉线。”

曹六爷终于开口，声音发沉：“你不是运气。”

江见月转头看他。

曹六爷盯着那道偏开的砖缝，眼神有点瘆人。

“这种气口和受力，没见过的人，猜不到这么准。”

江见月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一点没让。

“那您就当我天赋异禀呗。怎么，夸我啊？夸大点，我爱听。”

曹六爷没接她这茬。

可周围人的表情，已经变了。

程砚舟先前还总带点看热闹的劲儿，这会儿是真服了，张口就来一句：“见月，你刚刚那下要是没判断对，我们是不是全得埋这儿？”

“也不一定。”江见月说，“可能先埋你，毕竟你站得最正。”

程砚舟：“……”

陶岁安扑哧一声，边咳边笑出来。

气氛刚缓半口。

江见月眼前，忽然一花。

不是头晕那种花。

像空气里凭空起了一层水波，薄薄一面，正好悬在她视线中间。半透明的，边缘带一点很淡的冷光。

她脚下一顿。

裴照野最先发现不对：“怎么了？”

江见月没回。

那层光幕，正慢慢展开。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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