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查账目

沈望山那句“内宅的事由清辞说了算”，当天就传遍了沈府上下。

柳氏被扶回房后没有再出来。她的门紧闭着，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只在午膳时分开了条缝，递出一只空碗。

丫鬟们在廊下交头接耳。说到一半看见沈清辞走过，立刻噤声，低头行礼。等她走远了，才敢把剩下半句话吐出来。

沈清辞不在意这些。她要的不是下人怕她，是账目清楚。

当日下午，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沈家账房的正中央。

账房先生姓周，在沈家管了十二年账。柳氏一手提拔的人。

他站在账架前，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沈清辞说。

周先生看了眼门口。门外没有柳氏的人，只站着两个沈望山派来的护院。

“大小姐，”他赔着笑，“这账本太多，一时半会儿怕是看不完——”

“搬。”

一个字。没有语气。

账本搬出来了。三年十二季，每季三本正账、两本附册。加上采买单、田庄收租记录、府内各房月例发放册，堆在桌上足有半人高。

纸张泛着不同程度的旧黄。有的边角卷了毛边，有的封面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沈清辞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她看账的方式，和周先生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不是一页一页翻，是拇指扣住账簿的书脊，让纸张从指尖快速滑过。目光追着数字走，一列一列扫下去。

遇到数字密集的页面，她会停一息，指尖碾一下纸面。然后继续翻。

没有人知道她在碾什么。

纸会说话。新墨和陈墨的渗透深度不同，在纤维里的走向不同。新写的数字如果添在旧账上，墨会浮在纸面。而旧墨已经吃进纸里，用指甲轻轻刮过时，会有极细微的粉末脱落。

她翻到第三本时，手停了。

这是去年腊月的采买单。纸是普通的毛边纸，但其中一页的质地比其他页面更薄。不是纸本身薄，是被人揭过一层——纸上的纤维层被分开了，表面那层被撕掉，底下那层重新写了字。

“这本。”她把账簿推到周先生面前，“这一页。去年腊月采买年货，记了三十两。”

周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是、是三十两。年货从城南铺子进的，有单据——”

“单据上是松烟墨，账上这笔是油烟墨。松烟墨入纸会渗，油烟墨浮在面上。你换过这一页。”

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先生的嘴张开，想说“大小姐您看错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他看到沈清辞正盯着他的眼睛。不是瞪，不是逼，是等。像一个人等水烧开，不急。

“大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页账……是太太吩咐改的。”

“改了多少。”

“这页三十两，实际只花了十五两。剩下十五两——”他闭了闭眼，“太太拿走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将账簿合上，放回桌上。

“继续查。”

那天下午，她坐了两个时辰。

三年所有采买单和月例发放册，一页一页过完。查出来的窟窿比预想中大——柳氏从公中挪用的银两，涉及采买回扣、虚报田庄收成、克扣下人月钱、冒领各房用度。三年累计近两千两白银。

两千两不是小数目。沈望山任工部侍郎，年俸不过一百二十两。两千两抵他十六年俸禄。

账房里掌了灯。周先生瘫坐在椅子上，衣领全湿了，像被水浇过。

几个被叫来对账的管事脸色都不好看。有人不停擦汗，有人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沈清辞站起身。

“今晚把所有亏空条目誊一份，明早送我房里。少一条，你自己补。”

她没有看周先生的表情，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账房时，天已经黑了。庭院的石灯笼亮着，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淡黄的晕。

她在游廊下站了片刻。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眼角。

柳氏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剪影，像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沈清辞收回目光，往自己房里走。

进了门，她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从木盒里取出那片碎纸和萧玦留下的布袋。布袋里的残纸还保持着原样——六块焦黑的碎片，被血痂粘在一起，裹成一个硬邦邦的小疙瘩。

她暂时没有动它。只把它放回盒子里。

三日之约，还有两天。

她坐了片刻，重新拿起沈家账簿的誊本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触到了一行极小的小字。不是墨写的，是针尖划的。

和那片碎纸上“丙七”的划法一模一样。

字是：“柳氏，丙申年入沈府。”

丙申年。

那是母亲死前一年。

沈清辞的指尖停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木盒。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什么也没照出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响了一声。她合上账簿，吹灭烛火。

明天还有账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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