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设局

沈清柔手上的伤养了五天，终于能见人了。

她推门走出厢房。手背上缠着细麻布，从手腕直裹到指根，只露出五根青白的手指头。

丫鬟扶着她，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她没说一句话，只在一株谢了大半的秋海棠前面站了很久。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花枝一根一根折断了。

丫鬟吓得不敢出声。

沈清辞站在游廊另一头，远远看了一息，转身走了。

她知道沈清柔不会安分。前世就是这样——每次吃了亏，沈清柔从不认，只会找一个更狠的人来替她出气。前世她找的是柳氏，柳氏找了太子。这一世柳氏瘫在房里出不了门，沈清柔没人可找，只能找外头的人。

当日下午，沈清辞在账房翻田庄收租记录。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站了半天，没开口。

“说。”沈清辞没抬头。

“大小姐，二小姐出门了。只带了一个丫鬟，说去城南布庄看新到的云锦。车是从后门叫的，没走正门。”

沈清辞翻过一页账本。

“车夫是谁。”

“不是咱们府里的车。是外面临时雇的。”

“跟着。看她进了哪条巷子，见什么人。不用拦。”

管家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沈清辞放下账本，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被沈清柔折了一地，花瓣散在泥里，已经被人踩过几脚。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出萧玦留下的那块玄铁令牌。

她拈起令牌，翻到背面，指尖摸过飞鹰翅膀上的一排小字。那是镇北军在京城暗桩的联络暗记。

然后她取了一片纸，用最细的笔写了一个字：

“查。”

当晚管家来报：二小姐进的不是布庄。是城东永定巷深处一处私宅。宅子登记在一个叫何安的人名下。何安，二十三岁，无官职，在户部挂了个抄写的闲差。太子府詹事的远房表侄。

沈清辞听完，没有说什么，只让管家退下。

第二天，沈清柔又出门了。还是同一个时辰，同一辆车，同一处私宅。第三天也是。

沈清辞没有拦。她在等。

等到第四天傍晚，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没带丫鬟，一个人从后门出去。在街角等了一炷香，萧玦的人来了。

不是萧玦本人。是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看着像街上跑腿的小厮，但走路时脚步极轻，是练过的。

“沈姑娘。”少年递上一只信封，“您要的东西。”

沈清辞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写着何安的全部底细：户部挂职是买的，入太子府詹事门下三年，曾为太子传递私信。永定巷的宅子是他三个月前置办的，房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是沈清柔的乳母的名字。

乳母。

沈清辞将纸折好，收进袖口。

前世沈清柔也用过这一招。用乳母的名义在外头置私产，用来和太子那边的人接头。前世她发现时已经晚了半年，沈清柔已经通过这条线把沈家的田庄地契偷出去，做了太子的人情。

这一世，她不会等半年。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敲开了沈望山的书房门。

“父亲，有件事想请您随我走一趟。”

沈望山正在写折子，笔顿了一下。他对这个女儿的态度，这几天一直很奇怪——不像亲热，也不像冷淡。更像是一个人在远远观察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器物，不知道该怎么上手。

“去哪里。”

“城东永定巷。”

沈望山的眉头皱起来。

“那是什么地方。”

“沈清柔这几天每天去的地方。”

马车在永定巷口停下时，天色尚早，巷子里没什么人。沈清辞下了车，领着沈望山走到那处私宅门前。门是黑漆小门，看着不起眼，但门楣上的铜钉是新的，擦得锃亮。

“敲门。”她对跟来的护院说。

护院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何安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脸色的变化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先是一僵，然后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沈、沈大人——”

沈望山没有说话。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石桌上摆着茶具，两只杯子。一只杯沿上印着浅浅的口脂。

正厅的门开着。沈清柔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沈望山进来，茶盏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瓷片碎了一地。

“父亲——”

“你的乳母呢。”

沈清辞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静。

沈清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房契上写的是你乳母的名字。”沈清辞说，“但你乳母三年前就回老家了。去年她儿子来信，说她死了一年。死人不会买宅子。”

沈望山转头看沈清柔。

“宅子是谁给你买的。”

何安在院子里已经瘫跪下去。沈清柔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是……是太子府的人。”

沈望山沉默了很久。

“回府。”

他说。

这两个字比任何怒吼都重。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三个人。沈望山坐在正中，沈清辞坐在左侧，沈清柔缩在右侧角落里。手背上的麻布散了一圈线头，没人去系。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地上凿洞。

沈清辞看着窗外。街边的铺子正一家一家卸门板，有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从车窗外经过，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蒙蒙一团，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前世这一天。前世的今天，她还在闺房里绣花，什么都不知道。沈清柔已经把沈家的田契偷出去，换了太子一句“事成之后封你为太子妃”的承诺。

这一世，那张田契还在账房的铁柜里锁着。

马车拐进沈府正门。沈望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走。沈清柔被丫鬟扶着下了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清辞最后一个下车，站在门廊下，看着沈望山的背影走进书房，门关上了。

管家小步跑过来，压低声音。

“大小姐，周先生把亏空条目的誊本送来了，已经放在您房里。”

“知道了。”

她没有马上去看账。她在门廊下又站了一息，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里走。

走过游廊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袖中的碎纸又在微微发烫——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恰好能让人感觉到的温度。像有人在脉搏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袖口，按住纸片。

纸片安静地贴在她掌心，温度渐渐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太阳正在往下沉，暮色从屋檐的边角开始往中间漫。

今天办完了这件事。明天开始，要准备办太子的事。

太子的事，要从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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