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收服

沈清辞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沈家上下三十六名管事、仆妇、丫鬟的名册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每个人什么时候进的府、谁引荐的、之前在谁手下做事、月例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全部誊在一本新册子上，用极细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满了一整本。

第四天早上，她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厅。

正厅的门大敞着。沈望山一早就去了衙门，柳氏还在禁足，沈清柔的窗子还钉着。整座沈府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游廊时带起的铜铃声。

三十六个人站在厅里，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攥着衣角。

沈清辞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本新誊的名册。

“周先生。”

她叫了第一个名字。

周先生从人群中走出来，腿在发软。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茬冒出来也没刮。

“你的亏空条目誊本，我看了。三处故意模糊的地方，我已经用朱笔圈了。念在你管了十二年账，又是被柳氏胁迫，我不追你的身家。但账房你不能待了。今天起，去田庄管收租。月例减半。”

周先生愣了一息，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大小姐。”

“起来。”沈清辞说，“我不需要人跪，我需要人做事。”

周先生爬起来，退到一边。

“孙嬷嬷。”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从人群里挪出来。她是柳氏的陪嫁，在内院管了十年事。沈清柔的乳母就是她引荐进府的。

“你引荐何安乳母的事，我查过了。你不知情。但她进府的荐书是你签的字。用人失察，降为粗使。可有话说。”

孙嬷嬷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话。”

“下一个。”

那天上午，沈清辞一个一个叫人，一个一个处置。查过的留，没查过的先停职；有牵连的按轻重发落，不知情的降级留用，不降月例。她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每一句话都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最后一个叫到的是管家。管家姓吴，在沈家当了二十年差，是沈望山的人。

“吴叔。你是父亲的人，我不动你。但从今天起，内宅的钥匙、田庄的收租单、各房的月例银子，全部直接交到我这里。你经手可以，但每一笔我要亲自过目。”

吴管家躬身。

“是。”

“还有一件事。府里所有采买，从即日起换一家铺子。原来那家铺子是柳氏的表亲开的，我已经查实了回扣的事。新铺子由你去找，找好了拿来给我看。”

吴管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那种在沈家待了二十年，终于看到有人把烂摊子收拾起来的人才有的红。

“大小姐。老奴找了三年，没找到人敢接沈家的采买单。柳家那头把持得太紧。”

“现在有人敢了。你只管去找。”

吴管家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沈清辞站起来。

“从今天起，沈家内宅的规矩要变。第一条，所有人的月例银子按时发，不克扣。第二条，各房用度按实申报，虚报一次，罚三个月月例。第三条——不管你是谁的人，在沈家做事，就是沈家的人。谁在外面递消息、传闲话、替外面的人打听——直接撵出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年轻丫鬟的眼眶红了——她们被克扣月例已经两年了。

“散了。”

沈清辞说。

众人鱼贯而出。吴管家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鞠了一躬，走了。

正厅空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面前那本名册。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朱笔圈过的地方像一道道伤口。她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写字，只夹着一片薄薄的纸条。

是她誊账时偶然发现的。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沈家有眼，小心行事。”

笔迹潦草，墨是新墨。不是旧物，是近日才放进去的。有人在她查账之前，就往账册里夹了这张纸条。

她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厅门吱呀一声晃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石灯笼还没点，暮色正从屋檐的边角往下沉。远处传来巡夜婆子点灯的声音，一下一下，火折子碰在石头上，溅出几星火花。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

“这纸。”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是有人故意让我找到的。”

没有人回答。风从游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袖中的碎纸片贴着她的脉搏，温度不增不减。

沈家有眼。

那个人，就在府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