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太子送礼

沈清柔被禁足的第七天，太子府的礼物送到了。

来的是太子府詹事何崇文——何安的那位远房表叔。他在沈家正厅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说了许多“太子殿下听说沈家近日家事繁忙，特命下官来探望”之类的客套话。沈望山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官场的笑，每一句都接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没答应任何事。

沈清辞没有去正厅。她站在游廊拐角的廊柱后面，听着正厅里隐约传出的说话声。

吴管家轻手轻脚走过来，躬身道：“大小姐，太子府的人走了。留了六只礼盒，说是给大小姐补及笄礼。”

“礼盒呢。”

“在偏厅。老爷说等您去看。”

沈清辞走进偏厅时，六只礼盒一字排开在桌上。盒子是红木的，铜扣擦得锃亮，盒盖上烫着太子府的金漆徽记。她没有走近，站在三步外看了一遍——锦缎、珠钗、玉镯、香料、贡茶，还有一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

“吴叔。东西搬进府的时候，过了几个人的手。”

“太子府来了两个内侍、四个抬夫。抬夫没进二门，内侍把礼盒捧进偏厅就走了。”

沈清辞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一拃宽，一臂长，盒面上刻着祥云纹，铜扣是新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匣盖。檀木是好的，云纹的刻工也挑不出毛病。但铜扣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磕碰的，是被人撬过的。

“吴叔，你去外面守着。谁来都不让进。”

吴管家应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清辞搬了把椅子坐下，把檀木匣拉到自己面前。她先看了一遍匣子的外面——没有夹层，没有暗格，底部的绒布也是原装的。然后她打开铜扣，掀起匣盖。

匣子里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水头极好，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雕工是宫里造办处的手艺——花瓣的翻转方向，和去年太后寿宴上那支赐给贵妃的簪子一模一样。

她把簪子拿起来，翻到背面。簪身光滑，没有刻字，没有划痕。簪头并蒂莲的花心处钻了一个极小的孔，像是穿线用的，但孔里没有线。

她把簪子凑近烛火，眯起一只眼往里看。孔不大，只能容一根针尖。里面塞着东西。

她放下簪子，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把簪尖探进那个小孔里，轻轻一挑。东西出来了——一小卷纸，卷得极紧，被抽出来时在桌上弹了一下。

沈清辞把纸卷展开，摊平。

纸条不过寸许宽，薄如蝉翼，上面的字是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

“事成，扶沈清柔为太子妃。”

沈清辞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这行字是在半年后才出现的。那时候沈清柔已经把沈家的田契偷出去做投名状，太子也已经在朝中拉拢了一批人为他造势。她看到这句话时，是在冷宫潮湿的地砖上，从一张被撕碎的密信里拼出来的。她拼了三天，拼到一半时手指已经冻得没知觉。等全部拼完，她才明白——她不是被人害进了冷宫，她是挡了别人的路。

这一世这句话提前了半年。不是太子更急了，是她打乱了所有人的棋局。柳氏被查、沈清柔被禁足、何安被送官——太子埋在沈家的三颗棋子，半个月内被她拔了两颗。剩下的那一颗，正坐在这行字背后，等着看她怎么接招。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簪孔里，用簪尖推到底。然后把玉簪放回檀木匣，铜扣扣好，原样放回礼盒堆里。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推开偏厅的门。

吴管家还守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躬身。

“吴叔，去告诉父亲，太子府的礼我收下了。另外，给我备一辆车，明天我要出门。”

“大小姐去哪里。”

“拾旧斋。去看铺子。”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坐了车出府。车停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巷尾是一间关了门的铺子。铺子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积灰厚得看不出字。门板上的漆皮已经起翘，铜环上挂着蜘蛛网，显然空置了不止一年。

吴管家递上钥匙。

“这铺子是当年老夫人的陪嫁，空了十几年了。老爷说大小姐想用就用。”

沈清辞接过钥匙，打开门锁。门推开时，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着灰尘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等灰尘落定，才走了进去。

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处立着几排空架子，最里面还有一张旧桌，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阳光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纸屑在风中打旋。

她在旧桌前站定，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灰下面露出一层暗红色的漆面，漆是好的，只是被灰埋了太多年。

她把沾了灰的手指在帕子上擦干净，转身看着这间空荡荡的铺子。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吴管家的——吴管家站在门外没有动。这脚步声比吴管家的更轻，更稳，像踩过无数个夜色里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这铺子地段不好。”

萧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清辞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令牌。你带着令牌，我的桩点就知道你在哪。”

沈清辞转过身。萧玦站在门口，背光，面容隐在暗处，只一双眼睛亮得逼人。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常服，袖口还是绑紧的，看起来像寻常武人，但那身气势藏不住。

“地段好不好不重要。我这里修的东西，不是给逛街的人看的。”

萧玦走进铺子，环顾一圈。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架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她。

“军报修好了吗。”

“还没有。血痂化开了，但里面的字还没显出来。”

萧玦点头，没有催。

“太子送礼了。”

不是问句。

“你消息倒快。”

“太子府詹事何崇文今早递了折子，说沈家嫡女收下了太子的及笄贺礼。折子里写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沈家是太子的人。”

沈清辞走到那排空架子前面，伸手摸了一把积灰。灰在她指尖碎成极细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送了一支玉簪。簪子里藏了一张纸条。”

“写了什么。”

“事成，扶沈清柔为太子妃。”

萧玦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按在桌边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桌上的灰被震起几粒。

“他想拉拢的是沈家，不是我。沈清柔只是一个由头。谁做太子妃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田庄、父亲的工部关系，还有沈家账房里那两千两被他算进自己口袋的公中银。”

“你打算怎么办。”

“东西收下了。纸条塞回去了。就当没看见。”

萧玦看着她。

“你要将计就计。”

沈清辞没有点头。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他以为沈家是他的棋。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萧玦沉默了片刻。

“太子不好惹。”

“我知道。”沈清辞抬起眼，“我前世惹过他。结果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萧玦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他从第一次翻她窗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清辞”。但他从没问过她前世的事。今夜也没问。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张还没完全展开的纸。

“军报修好了，来告诉我。别一个人去冷宫。地下三尺，不知道有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走向门外的背影。他的身形在日光下被拉成一条长影，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萧玦。”

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

他停下，没回头。

“你信我吗。”

萧玦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他沉默了一息。

“信。”

然后他走了。

沈清辞站在空铺子里，灰尘还在光柱里翻飞。她伸出一只手，让一束光落在掌心。光是暖的，灰是冷的。她合拢手指，把光握在掌心里。

铺子外面传来吴管家的声音。

“大小姐，是回府还是——”

“去东市。买桌、买椅、买灯。这间铺子，明天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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