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宫中密信

玉簪藏纸条的事，沈清辞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萧玦。

萧玦的人继续盯着永定巷那处私宅，但一连五天，宅子没有任何动静。何安被送进顺天府之后，太子似乎把那处宅子废弃了。既没有人去接手，也没有人去清理里面的东西。

沈清辞知道这不正常。太子不会平白无故废弃一处已经置办好的私宅，除非他察觉到有人在盯。或者，他找到了更安全的渠道。

第五天傍晚，萧玦来了。

他这回没有翻窗。是从正门进来的。

门房来报时，沈清辞正在账房核对这个月的采买单。吴管家找的新铺子已经送了三批货，价格比柳氏表亲那家便宜了两成，货色反而更好。她把单据一张一张用米糊贴在账册上，听见“镇北将军府萧公子来访”几个字时，手里的铜镊顿了一下。

“请到偏厅。”

她走进偏厅时，萧玦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箭袖，腰侧佩了刀——不是寻常拜访的装束，是随时准备动手的装束。

“出事了？”沈清辞关上门。

萧玦转过身。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淡黄色的，纸质粗糙，不是官用的桑皮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毛边纸。封口没有火漆，只用米糊粘了一下，已经干了。

“太子写给柳氏的密信。”萧玦说，“我的人今早在永定巷截到的。”

沈清辞拿起信封。信封上写着“沈府柳氏亲启”，笔迹和玉簪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撇捺之间带着一个微微上翘的收笔。

太子亲笔。

“送信的人呢。”

“跑了。他在巷口发现不对劲，丢了信就跑。我的人追了三条街，没追上。但他跑之前，已经把信投进了永定巷的收信口。我的人从收信口里取出来的。”

沈清辞拆开信封。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事已至此，暂且忍耐。汝之女在沈府安好，勿忧。待时机成熟，孤自会接她出来。汝在沈府当好自为之，莫要再生事端。沈家长女近日动作频频，汝务必不可让她发现你我之间的往来。信阅后即焚。”

阅后即焚。

但柳氏还来不及收到这封信，信就先落到了她手里。

沈清辞把信纸凑近烛火，指尖碾过纸面。毛边纸的纤维粗糙松散，但墨是好墨——松烟墨，和玉簪纸条用的是同一种。她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把信纸放低，对着烛火侧看时，纸面上有一片区域的纤维比其他地方更平整。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过。不是指甲压的，是米汤。

“这封信之前被人用米汤消过字。”

“消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信纸平摊在桌上，从茶盏里倒了一小碟温水。温水是吴管家刚才沏的，还冒着热气。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滴在信纸边缘，看着水沿着纤维慢慢往里渗。

水浸过之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

米汤消字，遇水则显。

那行字写的是：“事成，扶沈清柔为太子妃。”

和玉簪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的内容。

太子把这行字用米汤消掉了，重新覆盖上新的内容——一段安抚柳氏的话。但他没有换纸。他以为米汤消过的字不会被发现，他不知道有人能用一碟温水把它重新读出来。

“他在怕。”沈清辞说，“他怕柳氏把这张纸条落在别人手里，所以用米汤消了。但他又舍不得换纸，因为这张纸上有他亲笔写给柳氏的承诺——他怕柳氏不认账。”

“现在柳氏还没看到这封信。但太子不知道信被截了。”

“所以他以为柳氏已经收到了安抚，会安安静静待在佛堂里。他更想不到沈家有人能读到米汤下的字。”

她把信纸从水里捞出来，用帕子吸干，重新叠好，放回信封。

“这封信先留在我这里。太子不会只写这一封。他安抚了柳氏，下一步就会给沈清柔递消息。沈清柔虽然被禁了足，但送饭的丫鬟还在。太子的人如果能绕过护院摸到沈清柔的窗口，一封信就能递进去。”

“我加派人手守住沈府外围。”

“不用。让他递。”

萧玦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子给沈清柔递的每一封信，都是证据。现在拦了，他只会换一条更隐蔽的线。不如让他以为沈清柔还在外面，信照送，消息照传——每封都截，每封都留底。”

萧玦看了她一息。

“你在养鱼。”

“我在养证据。”

萧玦从偏厅出来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夜色已经沉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在青石地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腰侧的刀柄，转身走进夜色里。

沈清辞关上门，回到桌前。她把太子写给柳氏的密信和玉簪里的纸条并排放在一起，又从木盒里取出那片碎纸和三块碎绢。

桌上的线索越来越多，像拼图的一个个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但每一片都在往同一个图案靠拢。

皇后。太子。冷宫。地下。

太子写给沈清柔的承诺是“事成之后封为太子妃”。这个“事成”指的是什么事。不是登基——皇帝还健在，太子不可能在密信里明写夺位。不是除掉沈家——沈望山在工部的实权对太子有用，太子不会自断臂膀。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除掉她。沈清辞。

她是沈家嫡女，是沈望山唯一能摆在明面上的继承人。她活着，沈清柔就永远是庶女。她死了，沈清柔才有机会从庶变嫡。所以太子和柳氏约定的“事成”，不是政变，是杀人。杀了她，扶沈清柔上位，再用沈清柔控制沈家。

前世，这个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她在冷宫里咽了气，沈清柔嫁进了东宫。如果不是萧玦在她嘴里塞了那张纸，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沈清辞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木盒，盖上盖子。

窗外起了更，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而稳。她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是庭院角落那棵老桂树开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明天还有账要看。太子的下一封信，不知什么时候会到。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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