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之败第31章 鄂州之败

咸淳十年九月，鄂州城外弥漫着深秋的雾气。

贾似道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长江对岸的元军大营，眉头紧锁。他本该坐镇临安，但元军自襄阳南下，势如破竹，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要他亲自督师。皇帝赵㬎年幼，太皇太后谢道清几次召他入宫，言辞恳切，他推托不得。

「平章，元军先锋已至阳逻堡。」副将孙虎臣低声禀报。

贾似道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阿朮的兵马？」

「是。伯颜的主力还在汉阳，但阿朮的骑兵已到江北，看样子要强渡。」

贾似道的手指在城墙砖石上轻轻叩击。他今年六十二岁，在朝四十年，从未真正打过仗。当年在鄂州与忽必烈对峙，那一次他运气好——蒙古大汗蒙哥死在钓鱼城下，忽必烈急着回去争汗位，主动求和。他借着那次"鄂州大捷"爬上了权力顶峰。

可这一次，忽必烈不会再退兵了。

「传令下去，沿江各寨严加戒备。步军司的弓箭手调到江岸，火器营的霹雳炮全部就位。」贾似道顿了顿，「让夏贵把战船靠岸，夜里不许熄灯。」

孙虎臣应声而去。

贾似道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元军旗帜，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年轻人。那人自称姓沈，在临安茶楼里与他论过天下大势。那人说元灭南宋只是时间问题，说他的"鄂州大捷"是靠运气骗来的。他当时大怒，将那人逐出临安。如今想来，那人说得每句话都在应验。

远处江面上，元军的船只正在集结。鼓声隐隐传来，沉闷得像天边的雷声。

沈昭站在鄂州城西的一座矮山上，透过千里镜观察着江面。他知道这段历史：贾似道将在鄂州一败涂地，宋军的最后一点家底会全部葬送在这里。他曾经试图改变，但历史的洪流不是一个人能挡住的。

「沈先生，我们真的要看着贾平章打败仗？」身边的年轻侍卫低声问。这侍卫名叫赵谦，跟着他奔波了五六年。

「我们看着就行。」沈昭放下千里镜，「有些仗，非打不可，非败不可。只有败了，才会有人醒。」

「可是死了那么多人……」

「这个朝廷欠他们的，比战死更多。」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南宋立国一百五十年，田赋越来越重，百姓越来越穷。贾似道搞公田法，名义上是均田，实际上是把富户的田抢过来租给佃农，收的租子比以前还高。官府只管收钱，不管修堤、不管赈灾、不管练兵。这样的朝廷，拖得越久，百姓受的苦越多。」

赵谦沉默了片刻：「所以元军来了，反而是解脱？」

「是重生。」沈昭望着江面上燃起的战火，「只有碎得彻底，才能长出新的来。但这个过程会比死更痛。」

他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十二年。十二年间他做过很多尝试，但南宋这台机器已经锈死了。贾似道不是敌人，贾似道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换掉贾似道，换上来的人也一样。除非这机器彻底碎掉，否则没人能换。

十月初三，元军开始渡江。

伯颜将主力分作三路：阿朮率骑兵从阳逻堡正面强攻，刘整率水军从汉阳顺流而下，自己亲率中军渡江。元军用数百艘船只同时出发，江面上黑压压一片。

贾似道站在帅台上，看着元军逼近。宋军的霹雳炮率先开火，火球划过江面，落在元军的船只之间，激起巨大的水柱。几艘小船被击中，燃起大火，但元军的阵列没有散乱。

「放箭！」孙虎臣挥动令旗。

岸上的弓箭手齐齐放箭，箭矢如雨。元军船上的盾牌手举起大盾，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前排的元军战船开始减速，后排的却加速冲了过来。

「平章，元军要从下游登陆！」夏贵骑马赶来，铠甲上全是泥水。

贾似道面色发白，他从没想过战场是这个样子。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喊杀声震耳欲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有些发抖：「派……派步军司的人去堵住。」

夏贵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个权倾朝野的平章大人，到了战场上不过是个手抖的老头子。

元军的先锋船队已经靠岸。阿朮的骑兵从船上冲下来，踩着泥泞的河滩向前推进。宋军的拒马枪和鹿砦没能挡住多久，元军步兵用长刀砍断鹿砦，骑兵从缺口冲入。

宋军的弓箭手拼死放箭，但元军身着双层铁甲，箭矢难以穿透。阿朮麾下的蒙古骑兵在河滩上列成阵型，随后发起冲锋。马蹄踏过宋军的旗帜，踏过倒下的尸体，踏过任何敢于阻拦的东西。

「报！阳逻堡告急，元军已破外寨！」

「报！汉阳方向出现元军水师，约三百艘！」

「报！夏将军的水寨被火攻，烧了十几条船！」

一道道噩耗接连传来，贾似道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转头看向孙虎臣：「虎臣，你带兵去支援阳逻堡。」

孙虎臣犹豫了一下：「平章，末将若去阳逻堡，帅帐就空了。」

「让你去你就去。」贾似道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孙虎臣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两千亲兵朝阳逻堡方向赶去。贾似道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把最信任的将领派走了，身边只剩下一群文官和几百个卫兵。

战场上，宋军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元军的水师突破了汉阳方向，顺流而下，直扑鄂州城外的水寨。刘整站在船头，亲自擂鼓，元军将士士气大振。他是南宋降将，对宋军的虚实了如指掌，每个薄弱环节都被他精准抓住。

夏贵退到帅帐前，满脸是汗：「平章，水寨守不住了，请平章移驾城中。」

贾似道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好，好，进城，进城。」

他走下帅台时差点摔倒，身边的卫兵连忙扶住。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二十年的权臣，此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被战场的狂风卷着，不知要飘向何处。

退入鄂州城的路上，贾似道看到路边倒着许多宋军士兵的尸体，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马踏死，有的身上还插着元军的旗帜。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树上，胸口被长矛刺穿，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贾似道停下脚步，看了那士兵一眼。

宋军全线溃败的消息在当天夜里传遍鄂州城。

贾似道坐在府衙中，面前摆着各路送来的战报。十三万大军，一天之内损失过半。阳逻堡失守，水寨被烧，步军司的三个指挥使死了两个。夏贵退守鄂州南门，孙虎臣下落不明。

他呆呆地望着蜡烛的火苗，忽然笑了起来。

「平章？」身边的文书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想，」贾似道喃喃道，「当年在鄂州与忽必烈对峙时，我没有打过仗，却赢了。如今我带了十三万人，还是没打过仗，却输了。」

文书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低着头。

「给我写奏疏，」贾似道说，「就说鄂州大捷，元军退兵。」

文书愣住了：「平章……这……」

「让你写你就写。」贾似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元军大营的灯火，像一片燃烧的海洋。他想起了那个姓沈的年轻人说的话：你骗得了临安，骗得了天下，但你骗不了历史。

沈昭在鄂州城外的小村里，也看到了元军大营的灯火。

他坐在桌前，在油灯下写着什么。侍卫凑过来看了看，只见纸上写着：「贾似道败于鄂州，非战之罪，乃国之罪也。南宋之亡，亡于百年积弊，非一人之过。然贾似道以一己私欲，掩败为胜，加速国亡，其罪不可赦。」

「沈先生，明天我们去哪里？」

「去临安。」沈昭收起笔，「看贾平章怎么演戏。然后去江西，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吹灭油灯，小屋陷入黑暗。远处隐约传来长江的涛声，像古老王朝沉重的叹息。

三天后，一份"鄂州大捷"的奏报加急送往临安。贾似道在奏报中说自己率军浴血奋战，击退元军多次进攻，斩杀元军万余人，因"将士疲惫，粮草不继"，决定暂时退守城内。

与此同时，元军的主力已经渡过长江，正在向鄂州城发起总攻。

贾似道站在城墙上，看着元军的攻城车一步步逼近。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不足三千人，剩下的不是在溃败中逃散，就是在夜里偷偷跑了。

「平章，元军在北门架云梯了！」一个校尉冲过来喊道。

「放箭。」贾似道说。

「没有箭了。」

贾似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边的将士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平章大人是不是疯了。

「原来这就是打败仗的感觉，」他擦了擦眼泪，「以前只听人说过，今天终于知道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文书说：「给太皇太后再写一封奏报——就说贾似道愧对朝廷，愧对先帝，将鄂州托付给夏贵将军，自己回临安请罪。」

文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开始研墨。

是夜，贾似道带着几百名亲兵，从南门出城，沿江向下游逃去。他没有带辎重，没有带旗帜，甚至连官印都丢在了府衙里。路上遇到溃散的宋军士兵，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平章大人」，但他头也不回，只顾打马疾驰。

天亮时，贾似道在一处江边停下来休息。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江面上的薄雾，忽然问身边的卫兵：「你说，我是奸臣吗？」

卫兵低着头，不敢回答。

「我问你话呢。」贾似道的声音有些沙哑。

「平章大人……」卫兵犹豫了一下，「小的不知道什么奸臣忠臣，小的只知道，平章大人在朝中的时候，家里还能吃上饭。这几年打仗，粮饷越来越少，兄弟们都饿着肚子上战场。」

贾似道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政这些年，做了很多事——打压迫害异己、卖官鬻爵、侵占公田、荒废军备。但临安的百姓依然过着太平日子，南宋的朝廷依然在运转。他以为这就是太平，他以为报喜不报忧就能让天下安定。

他错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骑兵从后方追来，远远就喊：「平章！平章！太皇太后急诏！」

贾似道接过诏书，展开来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诏书上只有几句话：元军已破鄂州，鄂州守将夏贵降元，太皇太后令贾似道速回临安。

「夏贵……降了？」贾似道喃喃道，手中的诏书落在地上。

他望着江面，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对岸的山影。长江依旧东流，像一千年来一样，不因王朝兴衰而改变。

「走吧。」他翻身上马，声音里没有了任何情绪。

「平章，我们去哪里？」

「去临安。太皇太后等着我呢。」贾似道扯了扯缰绳，马匹缓缓迈步，「也许姓沈的说得对，骗得了天下，骗不了历史。」

江风吹起他的白发，在晨光中飘散。身后，鄂州城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那是南宋最后的尊严在燃烧。

沈昭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目送着贾似道远去的身影。

侍卫问：「他回临安会怎样？」

「太皇太后会罢他的官，群臣会上书弹劾，最后他被流放，在路上被一个叫郑虎臣的县尉杀死。」沈昭平静地说，「这是历史的记载。」

「那……我们不救他？」

「救不了。他也不需要救。」沈昭转身，「走吧，去江西。文天祥还在那里募兵，那才是真正值得帮的人。」

「沈先生，」赵谦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们也败了，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沈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历史不负责记得每一个人。」

江风吹散了他的声音，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渐渐远去。身后，鄂州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城门倒塌的声音。元军的呐喊声冲天而起，惊起一群飞鸟，掠过血色的天空。

赵谦忽然说：「沈先生，南方还有春天吗？」沈昭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有"字。

沈昭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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